鸿音
鸿音

飞鸿响远音

出门饺子进门面

(写于9.13)

在北方,关于出远门有两句俗话,一个叫“穷家富路”,一个叫“出门饺子进门面”。这两句话都是从父亲那听到的,我每次出门他都这么和我说,也都按照俗语所讲的给我多塞点钱,和母亲包顿饺子。


其实我以前从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上大学在北京,离天津也就半个小时的车程。从宿舍到家,控制好时间的话两个小时就能到。有次我回学校附近办材料公证,由于疏忽而忘了一个重要文件,如果办不成就得重新预约,那不知道得耽误多少事,无奈之下只好给我妈打电话,请她把文件送到天津站,而我则利用公证处中午休息的空档买京津城际回津,在天津站和我妈交接了材料再立刻回去,并且在下午上班时顺利办好了手续——是啊,最不好开口的总是最亲近的人,可是亏欠最多的也是最亲近的人,这是为什么呢?即便我有再多的“不想麻烦”,有再多的“不忍”,最后还是会在父母那里留下还不完的债。


京津之间如此短的距离,如此快的交通时间,让我可以每个周末都有机会回家。本着“好好学习”的原则,我一般一个月回家一次。也许是这种简单、便捷,让“离家”这件事没有那么多不舍,没有那么多分别的思绪,平常得就像中小学时的一次远足或者春游一样。有时我甚至会随口嘟囔,“怎么又吃饺子?早就吃得够够的了。”父母说,“吃吧,在学校哪有这个?”我立刻反驳说,学校食堂怎么会没有饺子。父母说,学校做的哪有家里做的好,家里做的用料都健康,学校食堂它能给你放好肉吗。我不再争辩,象征性吃几个就跑了。出门的时候父亲往往会再塞给我一两百块钱,一边念叨着“穷家富路”。我则嫌弃地接过钞票,带着对中国式客气的不解扬长而去。只不过两个多小时的路程,有什么好“富路”的?难不成路上还会遇到打劫的?或者像是《大宅门》里的白景琦一样,遇到故意骗他的大舅哥?


自然也不会注意的,是每次回家的时候,父母端上来的一碗面。有时是简单的挂面,有时是做好的打卤面——如果你真的做过打卤面,就知道要把卤子做好,是多么地费时费力。不爱吃面的我,却在出国之后,经常用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解决温饱。不是“进门”的面,但是也潜移默化地记住了父母的话。以至于我从海德堡交换回来的时候,甚至是交换结束之前,就对鲁汶产生了强烈的家的呼唤与想念。回来的时候立刻煮了一碗乌冬面。


从出国起,我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出远门”不再是一句空话,临行前也会仔细地检查重要的文件是否携带齐全,毕竟遥远的距离、复杂的手续和前往机场的时间都让向父母紧急求救变得不再现实。事实上,三次乘坐跨国航班,我都不是从天津走的。上次仅仅在家待了一周,我就去了复旦上暑校,然后就再没有回去过。正因为如此,“离家”的思绪被拉长了,或者说,因为离家之后仍然会在境内逗留等待一段时间,而让“离家”在时间与距离的拉长中变成了“去国怀乡”。于是出门饺子的回味也在奔波辗转中遗忘于风尘。


小时候不喜欢吃木耳和蘑菇,这两种食材的那种滑溜溜又有点粘稠的口感让我到现在都有点不习惯。我曾经想,罗恩吐出来鼻涕虫的感觉,大概就是这样吧。于是包子饺子成了我摄入木耳和蘑菇的最好来源,爸妈经常把木耳或者蘑菇剁碎,包成三鲜馅的饺子或包子,肉香混合着调料的香气,冲淡了木耳和蘑菇的奇怪口感。吃打卤面时,爸妈也常会把木耳切成细丝,和卤子、其他配菜混合在一起。这也是我摄入的另一个来源。因为生日在年底,不是复习考试就是在外旅游,我也很久没和父母一起过生日了。每到这天,爸妈都会提醒我吃一碗面,他们也会拍照,给我看他们的吃的打卤面。可能真的是这样,得不到的往往最让人想念。以前在国内,我从没觉得吃面是个大不了的事,生日时吃什么也不在意。可离别家乡后,不管在哪里,我都会在生日这天想方设法弄一碗面,和爸妈在网上分享这一刻,仿佛细细长长的面条连接着我和爸妈。我已经很久没有吃到爸妈包的饺子,和他们做的打卤面了。


现在我终于又要短暂地告别另一个故乡。在我即将南渡之际,在我即将“一身去国六千里”前,我去超市买了一袋速冻饺子,把这里当做另一个家一样,准备好好地告别。我对鲁汶的历史一知半解。“家”的感觉来源于熟悉的街道,熟悉的生活方式,熟悉的日常作息,和熟识的师长。可是难道还不够吗?难道这些还不足以构成“家”的感觉吗?在倒数的时间里,我忐忑不安,仿佛我要永远地告别这里一样。这种感觉在我离开天津的时候都没有过。是因为我的家人还在天津吗?即便有一天我和父母在异国他乡团聚了,我还有姥姥姥爷,还有许多的亲友,我知道,在天津,永远有我的容身之地,也永远有人欢迎我。那么在即将离开鲁汶的时候,我怕的是什么?是有一天真的告别,然后慢慢地,那些在鲁汶结识的人,也散落在天涯海角,不复相见吗?


我无法承载许许多多的困惑与质疑,只能随波逐流地买好一袋速冻饺子,准备明天好好地吃上一顿,背负着这简单的民俗习惯,为自己打点好临行前的事。也许正是在那一刻,我才切身地感受到民俗的具身力量——光是去做,已经足够让我思绪万千了。那一刻,我仿佛听到父亲在我耳畔的低语。我和父亲的交流甚少,有点“相敬如宾”,但是父亲的每一句话,都像晨钟暮鼓一般,回响在脑海,提醒着我,生活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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