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音
鸿音

飞鸿响远音

饥饿

我经常处于饥饿中。

早餐是白水煮蛋配吐司面包抹肉酱,九点多就饿了。于是,十点左右,我会给自己一个加餐,一片面包抹果酱。中午吃烩蔬菜意面,午睡醒来又想吃。不管我一次舀几勺卤子,加多少意面,吃完了还是会饿。我想过很多原因,可能是炒卤子的时候加的油或者盐不够,人吃饭没有油水,皮肤就没有光泽。油光水滑,既能用来形容人,也能形容动物。但不管形容什么,聚焦的核心都是一致的,油水大,毛发就蓬松,人也有精神。白毛女不就是因为缺乏油水,缺少盐,才变白毛的吗?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蛋白质太少。由于肉不好买,常去的超市里只有冷冻柜里有肉,看着实在不敢买。平时为了增加蛋白质,我烩蔬菜时会加一大罐豆子罐头,早餐晚餐也都用肉酱抹面包,配煮鸡蛋。可再怎么补充,毕竟不如摄入肉类来得直接,况且人体吸收植物蛋白和动物蛋白的能力不一样,吃再多豆子也不如吃肉。

今天的饥饿是加倍的,或者说今天是一场饥饿的耐力赛。不知从上午几点开始又停电了——忘了说了,今天是一个公共假期,纪念前总统恩达达耶。似乎公共假期在这里并不是什么太好的事情,上一个公共假期也遭遇了几个小时的停电。而今天假期的来源和上一个假期一样,都是因为纪念被暗杀的进步人士。两个人刚好处在两个时代的节点上。鲁瓦加索尔王子在担任首相仅两周后就被暗杀,次年布隆迪宣布独立,然而独立并不意味着新的开始,布隆迪如同许多非洲国家一样,长期被军方背景的人士控制。直到恩达达耶成为第一位民选总统,也是第一位胡图族总统。自然,这样的身份背景让他成为众矢之的,1993年,当选没几个月他就被据称是图西族的军人暗杀,随即拉开了布隆迪十年内战的帷幕。次年,一衣带水的邻国卢旺达开始了骇人听闻的种族屠杀,民族、文化、语言基本一样的布隆迪遥相呼应,彻底淹没在血、泪与仇恨掀起的波涛中。现如今,在布隆迪法郎最大面额的一万法郎钞票上,鲁瓦加索尔和恩达达耶静静地注视着每一笔交易。其实,他们本可能在现实中见面,或者,如果鲁瓦加索尔王子带领人民走向富强,那么恩达达耶便不会出现在政治舞台,抑或,他会走向一个极端的反面?

但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前后相隔仅一周的时间,就会遭遇两次长时间的停电。我不敢打开冰箱,希望贮存其中的冷气可以延缓食物的腐烂。我也无法打开炉灶,像往常一样煮面热菜。电力,对我来说不只是数码产品电量满格的安慰,更是身体的感知和畏惧。曾经有一个早晨没电,我无法像往常一样煮咖啡和煮蛋,用以果腹的是面包抹果酱与清水。还有些时候,是手机电量“只有”百分之六七十时的渴望。渴望什么呢?百分之六七十的电量足够使用一整晚——自然地,这种恐惧出于对一个“近未来”的控制感。大于百分之九十的电量,才能在心里构建一个安全的防线,抵御与世界失联的危机——这种恐惧并非来源于无人联系,而是失去世界的信息所带来的排除感。仿佛我不再是这个世界的一员。今天,我则感受到更大的饥饿,那种饥饿感不是因为我和跨境销售大哥挨家挨户市场调研到一点钟的疲惫,因为那时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正被各种餐馆环绕着,随时可以进去饱餐。而现在最近的餐馆都在二十分钟步行开外,我首先需要克服饥饿。

没走出去几步,就在主路路口被拦下。远远望去,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路面没有行人亦没有汽车,我问警察是谁要来,警察没有正面回答,只说稍等几分钟。警车刺耳的鸣笛划过正午的天空,远远地像一支箭掠过无论焦急还是等待的人们,开路的皮卡后面坐着满满两排士兵,他们面对两侧的马路神情严肃,后面的皮卡甚至还配备了挡板和机枪,几辆黑色的丰田吉普车被紧紧保护在皮卡中间,像成群的黑豹一样奔走在城市森林。但是真正的黑豹是森林的王者,并不需要鬣狗的保护。他们的消失不见就是对臣服的猎物最大的威慑,因为猎物看到黑豹的时候,往往也是生命的终点。

我就是带着这种饥饿步行前往。为了节约之后的时间,我决定干脆把周六的采购提前,饱餐一顿便买好下周的食物。在就餐之前,我先去了一家超市,见到了对我已经熟络的员工。他向我问好,我说今天是节日,你还在工作。他苦笑着说,是啊,我们每天都工作。我不知该说什么。我想起来苏轼在黄州时写了一条札记,“黄州今年大雪盈尺,吾方种麦东坡,得此,固我所喜。但舍外无薪米者,亦为之耿耿不寐,悲夫。”

或许比起来生理上的饥饿,精神的饥饿更为遥远,难以抵达。这种饥饿对一些布隆迪人而言,可能意味着远离。热心女士、汉语学生、超市搬运工,三个人生不同的阶段,三种不同的年龄,却抱着同一种想法。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似乎和他们找到了一些共鸣。在离开与归来之间,应该存在着一种中间状态,让个体与故土和远方都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以安放亲情的羁绊,文化的依恋,和对大海的向往。但这个中间地带在哪里呢?我已经走得够远。在布鲁塞尔机场的时候,我发了一条状态,自称“一身去国六千里”。说六千里还是少了,飞机的飞行距离是六千八百公里,《西游记》说西天取经十万八千里,我比他们还要多两万里。可他们毕竟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韩柳投荒,是政治的失意,零落黯然,我又何能以之自比呢?不过睡梦之间,便风景依稀了。八个半小时的时间,让比利时和它的前殖民地之间还保持着深刻的联系。布琼布拉唯一能飞抵的远距离国际航线,仅有布鲁塞尔这一条。这仿佛是一条维系生活渴望的生命线。派哥笑言,有个说法他没证实过,说巴黎的布隆迪医生比他们本国还要多久。热心女士不就是经由这条航线,感受了布鲁塞尔的生活,也在布鲁塞尔深夜寂静无人的时候哭泣,想念她的家人。

真正不同的,大概是让人在一天之内切换两种模式,与世界实时共通,或者远远地观望。丹麦公开赛正在如火如荼地展开,西甲与欧冠渐入佳境,下个月,可能是史上唯此一次的“冬季”世界杯群雄逐鹿卡塔尔。还有巴黎大师赛、年终总决赛……在一个上网极其昂贵的国度,我第一次远离比赛实况,远离肾上腺素的飙升,远离激情的体育赛事,远离时新上映的电影——我不会忘记《阿凡达2》、《奥本海默》等等让全球影迷翘首以盼的电影的定档时间,还有各种电影节的佳作。这一年对我而言,注定是“慢下来”的一年,不会追逐流行与新潮,没有赛点的挣扎与救赎。我也庆幸自己带了足够多的书籍和电影,它们大多经过时间淘洗的经典,很多躺在我电脑里已有数年。我这才发现,原来,我在精神世界的饥饿,也已经捱了那么久。

生理饥饿的直接表现,就是我吃饭的时候更加注意“粒粒盘中餐”。恨不得吃完每一个米粒,吃下每一小段洋葱。买东西的时候也要提前写好购物清单,并严格执行饮食计划,因为最近的小超市也在步行二十分钟开外。那种缺粮少米的时刻将真正印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古训。我应该把它当做是一种饮食的节制。还是苏轼,有《节饮食说》的札记,说“一曰安分以养福,二曰宽胃以养气,三曰省费以养财。”如此说来,我竟还是来享福了。

记得《家有九凤》里姜武和朱媛媛饰演一对夫妻,他们之间有一段简单的对话,问什么是幸福。姜武说,幸福就是不再受苦,就是吃饱饭,过上好日子。天津有个俗话,说“吃炸糕,吃元宵,天天吃包子”,也就是吃饱饭,把节日里补偿性的食物变成日常饮食。绕了地球一大圈,我仿佛又回到起点,开始感受那些俗语和笑话中,饥饿的原始含义,和它真正的含义。

(22年10月21日)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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