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音
鸿音

飞鸿响远音

查德

和他的很多非洲同胞一样,查德有一个很长的名字,姓也很长。为了方便,我取他名字的前四个字母,称他查德。

查德是一个很健谈也很活跃的人。初次见他是今年一月,我在校园里听到有人和我打招呼,抬头一看,一个清俊的小男生忽闪着大眼睛向我问好。我很奇怪,因为我并不记得刚才的seminar上有他的身影。但考虑到也许是自己疏忽,我还是首先致歉,说我可能刚见过但是不记得他。他倒很大方,问我你是中国人吗?我们没有见过,但我觉得你是中国人,想认识你。反应过来的我有些不好意思,和他寒暄几句。他要了我的联系方式,把号码记在了手上。回去我们加了聊天软件。这就是我对他的最初印象。

直到今天我才多少明白了,为什么他坚持和我讲英语,哪怕我后来时不时给他用法语发信息。那时候我只以为这是出于对一个法语初学者的礼让。和他的许多同胞一样,加了聊天软件的我们既没有因为频繁的交流而加深对彼此的了解,也没有静静地躺在对方的通讯录里做无头僵尸。隔三差五地,他会向我简单问好,我也回以致意。后来我和一个朋友交流时,他提出这可能是传统村落问好的日常在数字时代的表现。也许吧。

但很快我就对查德有了提防心。有一次,查德约我出来在学校里聊天——那时我并不习惯这种有些直接甚至唐突的方式,但半是好奇半想结交朋友,我没有拒绝。比预定时间晚了十几分钟,查德出现了。他谈到自己家境贫寒,一天只能吃两顿饭,学校一个月给学生六万法郎(二十到二十五欧)的助学金,但这远远不够。听到这我大概猜到他要说什么了。他问我怎么办。我说你可以上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奖学金,做兼职打零工,或者问问校内有什么学生工——事实上,今天我也几乎是这么说的。查德略带失望,长长的睫毛仿佛也遮住了眼神中的光彩,我看着他眼里的光渐渐消散,心下明白,这些话不痛不痒,杯水车薪都算不上。查德最后说,你能不能请我吃顿饭——我怕的就是这个,等的也是这个。我知道他最后很可能把谈话引导至一个方向,仿佛要把我逼上梁山,堵到悬崖边上,而我只能狠心地纵深一跃,用粉身碎骨的决绝表达我的拒绝,把他最后的希望摔得粉碎。

在那之后,我回到了欧洲,又回来了非洲。再回琼城,我比上次从容了一些,也熟悉了许多。这期间我们仍然保持着不咸不淡的问候式交流。他一直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则一直推说手续难办、机票难订,始终没有告知我的抵达时间,甚至当我已经安顿好两三周的时候,我才含混地告诉他刚到。他很兴奋,说他还在老家,等回到学校一定来找我,还问了我一个让我看到后有如抓到一枚炸弹的问题:你记得你说过要给我带一个礼物吗?

我急忙翻看聊天记录,不幸的是聊天记录并不完整。回来后头几个月的消失不见。这让我异常惊慌。不善拒绝的我当即想到,来时带了好几块巧克力,本拟放着慢慢吃的,既然如此那就给他一块吧。

但逐渐地,我对查德的厌恶随着每次聊天的展开而与日俱增。因为查德在例行问候之外总会加上一句,“我的礼物保存好了吗”,或者“我的礼物还在吗”这样的话,仿佛我亏欠他什么。我也只好给他泼冷水降温,说只是很小的礼物,别期待太多。甚至有一次,查德突然给我打来电话,我对那个聊天软件并不熟悉,点开才发现是视频通话。珍惜流量如惜金的我惊恐地挂断了。只一秒的镜头里,我看到查德正和他的朋友坐在一条长板凳上,背景是模糊的砖墙或者泥墙,他们笑着裂开嘴向我问好,一口白牙很是闪亮。我略带生气地回复他说我的手机掉电很快,不适合视频。他连声抱歉说没关系。我就是想把你展示给我朋友看。这让我几乎有了立刻吃掉那块巧克力的冲动——事实上从那时到上周末,查德都没有再和我通过消息,这让我一度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忘了。那块巧克力用绿色的磨砂面糖纸包裹着,静静地躺在冰箱的角落,像一块墨绿色的美玉,沉静安详。每次打开冰箱,它都成为一个“影响的焦虑”,我在诱惑与承诺之间徘徊,两种情感暗暗角力,啃食着行动的堤防。即便我后来买了法国超市自产的巧克力,埃及品牌的巧克力——但那块可是比利时生产的巧克力啊,岂是其他普通牌子所能比肩的。我对自己随口的承诺和不善拒绝的怯懦而气恼,白白丧失了一个犒劳自己、回味第二故乡的机会。

查德约我今天见面聊天——我像是送走瘟神一般长舒了一口气,终于不用挣扎了。只是我把巧克力交给查德的时候他几乎看都没看直接就放进了口袋。这不免让我心下不悦,但转念一想,送出去的礼物随人处理,况且对我来说也不是多么贵重、花了什么心思的物件。我不也是随手一抓吗?但我的记忆大概是模糊了。交流中查德问我,你记得你承诺过什么吗?你说你会教我一些东西,教我赚钱的方法,教我如何使用电脑。残存的记忆如同出土文物一般纷纷浮现在眼前,我赶忙在大脑里拼接那些可能的对话。好像是这样,但又不全是。我说是啊,我可以教你读一些人类学社会学的理论,我也可以教你中文,至于电脑我只会一些基本的操作,远谈不上能教你使用什么。对查德而言,赚钱谋生是第一要务,也是他一切谈话的核心。他是那么年轻,本科才刚二年级,但也在规划着未来的硕士与工作。他问我这次来做什么,在这里待多久。我不敢正面回答,只说做一些研究项目,会待几个月,具体时长取决于研究的进展。他又问我你现在读的博士学位还有几年毕业。我说可能一两年吧。他又问,那这期间你都在这里吗?我赶忙摆手,说我大概会在不同国家间辗转,中国、比利时、布隆迪,具体我也没想法。那毕业之后呢,我说那太久远了,我不知道,我只考虑眼前能把握的。他没再说话,我看不出他是失望还是什么。

布隆迪大学的很多学生都掌握至少两门外语,即英语和法语。其中法语最为流利,毕竟这是一所法语大学。大多数学生的英语至少可以简单交流。查德的英语不错,但应该不具备研究的能力,口语中语法错漏甚多,词汇也远没到丰富的程度。查德说他们学英语很晚,平时也没有机会练习。他只是和几个喜欢英语的朋友经常见面时才有机会练。平时会抱着字典和一些英文书。我很好奇,在我认识的学生中,很少有像你一样坚持说英语的,这是为什么?查德的回答不知是限于表达能力,还是有层窗户纸我不曾捅破。他只说讲英语让他内心平静,心情愉悦,他喜欢英语。

查德还懂一些斯瓦西里语,据他说,程度是可以听懂四成。2020年他曾在坦桑尼亚打工,待了八个月。那是一家荷兰工厂,种植甘蔗并生产糖。他的工作是看护甘蔗林,驱赶偷吃的猴子。报酬是两周五万先令,住宿在集体营地中。据他说,一万五千要用于吃喝。对他而言,最常买的就是豆子,一公斤是一千五百先令,两周的报酬购买十公斤。这样他每个月能攒下三万块。我回来查了汇率,发现坦桑尼亚先令和布隆迪法郎的币值差不多,Hsu的书里写坦桑的发展不容乐观,所言非虚。三万法郎,可能还不够我一次购物的花销。但更要命的是,他去的前三个月,省下来的钱还要用于偿还债务,交给帮助他办理前往坦桑工作所需文件的人。我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两年前的他,只怕刚成年(布隆迪十五岁以上为成年),迫于生计参与到有组织的跨境劳工队伍中,却并没有完全的自主权和活动能力,跨境文件也不掌握在自己手里。后来的五个月他也没攒下来什么钱。

没有切身经历,我无法想象那八个月他过的是怎样的生活,他的渴望与理想又经历了怎样的动荡与幻灭。他说他现在想的就是如何弄到钱,以延续现在的学业。尽管学校不收学费,但他的家庭仍然无法支持日常生活。我又开始老调重弹,但我也不得不说,我的经历与视野同样限制着我对生活的编织能力。我说你可以找找学校里有没有帮助就业的部门,询问兼职打工的可能或者渠道,看看新闻报纸或者问问朋友,哪里可以打工赚钱。查德说他每天很忙,下午两点要学习到六点。但是很多兼职要五点到岗。我说你总不会每天五点都在学习吧。他说是的,那个时候他正和老师学习。我说那周末呢?他说周末他也要学习。我不知怎么回答了。我说那你如果想赚钱,就必须平衡好学习与工作——可事实上,我刚见到查德的时候,他还说他早上已经学习完了一天的内容,那时才刚九点多。

他问我接下来做什么。我没敢说实话,推说校外有些事,下午可能还要再回来开会——事实上我也没想到,直到下午很晚我才回到住所。但在非洲的时间似乎就是无法准确利用和规划的。或者说按照一种“现代性”的理解去规划时间并不完全行得通。

我暂时告别了查德,他会在琼城至少待到新年后。

临别前他问我,我们还会再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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