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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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霞的一千零一夜>,關於爸爸媽媽和阿公阿嬤的二二八故事

《秋霞的一千零一夜》第五章 10 像巨木倒下

第五章 10 像巨木倒下

松柏的「樂安醫院」樓上真的像一個公共場所,只要認識的人不管熟不熟都可以自己上樓、自己泡茶聊天,其中最常出現的是搬來基隆第一天就認識的木工陳桑,因為松柏對木工有興趣也有些心得,所以一見如故,其他還有當老師的、藥商、警消、計程車運將、銀行員、土地掮客……三教九流的人,只要自認為和「先ㄟ」投緣的都來者不拒。理容在學校讀了歷史,笑說:「爸比,你好像孟嘗君喔!『大庇天下寒士皆歡顏』。」

秋霞倒覺得很像多桑講過的「大安醫院」故事一樣,在大稻埕有三爿店面、二樓原本有十間病房,渭水伯醫術精湛,是一位很成功、也很受尊敬的醫生,但就在松柏出生那一年,1921,開始投入「臺灣文化協會」,常常看了幾個病人、收到了一些醫藥費後就把醫院關上門,到處奔波去演講,向民眾鼓吹自治和人權的思想,隔了好幾天再開門,再收治幾個病人。後來大安醫院漸漸變成「社會運動者包吃包住的旅館」!一些留學生在等船班時就借住在大安醫院;有的青年和渭水伯一樣因為言論刺痛總督府,被判刑抓進去坐監牢,出來後不敢回家的人也會在這裡住一陣子。渭水伯卻說他是在「醫這個生了病的台灣」!處方就是「文化要提升」。

結果渭水伯沒有把台灣醫治好,自己也才40歲就得了急病死了。現在的台灣,有比渭水伯的時代好嗎?健康嗎?松柏眼看著自己家裡經常的高朋滿座、高談闊論,他們都是善良人,安分守己的公民,但是每到選舉,都不問候選人的政見和地方建設,注意力都在關心「味素粉」、「洗衣粉」或買票的價碼!這些是多桑在內政部任職時巡迴鄉鎮極力破除的賄選惡習,沒想到十幾年了!就像吸食阿片成癮已經無法矯正了。

多桑退休後有一次來基隆,看到松柏家門前的安一路在動工程,說道:「我每一次來,好像沒有一次沒有在挖路。」松柏說:「是啊,基隆的空氣已經夠髒了又常下雨,挖路都是一下說修水管,一下說要鋪瀝青,都是沒必要的事。多桑您一向最討厭的『消化預算』就是這樣,只為了把公帑花掉。」多桑沉默。

還有一次,多桑來的前幾天,「太子爺」剛巡視過基隆,繼續往金山方向巡視台北縣。這條路一天之間鋪好了平平整整的路面,讓太子的車隊舒適的駛過。多桑來時又看到在挖路!原來,太子走過了阿、經費還沒用完阿、再把路面敲一敲消化掉預算啊……多桑更沉默了。渭水伯同時代的人內心一定都在淌血。

1971年,有如晴天霹靂!台灣退出聯合國。政府宣稱這是聯合國不義的「排我納匪」。這之前美國曾經建議,既然國際間傾向以「中華人民共和國」取代「中華民國」在聯合國的席位,那麼,台灣不妨以「台灣」的名義保留住當初作為創始會員國的席位。這個提議被蔣介石以「漢賊不兩立!」悍然拒絕。

秋霞這一生從沒有看到過松柏這麼長時間的沮喪!從來,無論發生甚麼意料之外的挫折,松柏都能在思考分析過後找到辦法:問題在哪裡?我要怎麼解決?萬一做不到的話我還能怎麼做?往往難題就迎刃而解。這次不一樣了,「悍然退出聯合國」,這是把台灣推向自殺的路!蔣介石逞一己之快,不但得罪了美國的好意,還將台灣變成國際孤兒!

這一年,多桑的寶貝孫女慧容剛剛結婚,夫婿是台大醫學院畢業的宜蘭人,婚宴上好多宜蘭鄉親來賀喜,這應該是多桑此生最開心的一天。

台灣被屏棄於國際社會,不僅松柏頓失人生的目標,多桑更是惶惶然倍感空虛。多桑說:「把孩子們放生吧,趁著年輕,去美國!」會這麼說,是因為多桑見識過戰後,台灣人所遭受這個政府的欺壓、蹂躪,和一切的不平。他更加上一句叮嚀:「優ちゃん,去了美國不要睬政治,不要捐款,你們要知道『這個政府眼中沒有政治犯,抓到了就是叛亂犯』,一定要記住。」

1974年,りりちゃん(理容)從師大音樂系畢業。從小由「阿公」鋼琴啟蒙,開啟對音樂的熱情,秋霞的每個女兒都能依自己的志趣,走自己喜歡的成長路,是多桑和卡將、全家人都很欣慰的事。

1975年4月5日,蔣總統「駕崩」,全國人民被強迫戴孝一整個月。

多桑異常沉默寡言,秋霞每次見他,都覺得他心情更不好,有幾次更默默地流淚。猜想他的心境,是想追問蔣總統:「我屢次勸你『戒嚴是國家之恥』而你都不廢止!還有,你欠我一個二二八的調查!有科學方法可以調查二二八而你不做。」……秋霞這樣猜測,因為她知道多桑心心念念,也常常找機會要跟蔣總統說這些。

1975年5月5日,蔣總統死後整整一個月,全國人民都準備除去戴孝黑紗、電視節目恢復彩色、生活恢復正常之際,蔣渭川先生在睡夢中安詳辭世,得年80。

註:

蔣渭川有生之年都不知道他會受到蔣介石政府的重用是因為美國以停止美援作為要脅蔣介石必須重用台灣人,「而我們知道蔣渭川是擁有最多台灣人支持的台灣人領袖。

蔣渭川有生之年都不知道他會在《美國對華白皮書》中被提到:「在台灣人當中,蔣渭川是一個沒有政治野心而極有潛在勢力的領導人物。」

第五章 10 ~ 完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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