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髮人

<秋霞的一千零一夜>,關於爸爸媽媽和阿公阿嬤的二二八故事

19《秋霞的一千零一夜》1947關鍵的3月5日

1947關鍵的3月5日

從去年到現在,又是一個冬天到了。好快喔,但是又好像很漫長,這一年發生好多事啊。拜拜的風波、迷信,種種矛盾,還有二二八陰影好像無處不在,唯一的好事只有優將的誕生吧。但是新生兒來臨也帶來經濟上的煩惱,松柏的事業(其實不算甚麼事業),養家已經有點問題了,多桑的公務常常派遣他去跑腿,是個沒工錢的跑腿工。

秋霞後來才知道唯一一次搭多桑的公務車順道回娘家那次,那部車也不是省議員的配車!竟是一位年輕的部長(還是廳長)的座車借給多桑用的。他的名字是「任顯群」,是戰後才來台灣的人,可見外省人也有善良的。多桑的好朋友無論外省人、客家人、台灣人,甚至「半山仔」,他都有自己的一套看法,看人,不是用省籍分。凡被他肯定的,他都不吝誇獎「那個人是『人格者』,那個人『很正派』……」有一些常常來家裡走動的,而他卻從不予置評的,大概就是有所保留、還在觀察的。

那個為松柏和秋霞證婚、為優將命名:「秀外慧中『為學則聰慧、為善則和容』」的李姓大善人,就是屬於後者。

松柏說:「多桑很理性,他不會輕易相信人,也不會衝動下決定,有點頑固,但都是深思熟慮,下定決心就全力去做。像二二八那一天,社會已經亂成那樣,黨、政、軍總共來了四封訊息,請他出來協調看看怎樣把亂事壓下去。他陷入苦思,想了二十分鐘:『為什麼找我來收拾亂局?我要怎麼收拾?我收拾得了嗎?』到後來雖然盡了力,整個局勢卻演變成不是他所能控制的,還差點丟了命。」

「戰後,陳儀到台灣的第一份公告就強調說『政府愛護台灣同胞,我們絕對不貪污、不說謊、不剴油……』這種話多桑是不會相信的!不說謊還拿來發誓的人,那他會誠實才怪。所以多桑每次和陳儀會談之後都再三和他確認他答應的內容,而且要在電台廣播一次,公告週知。結果到3月4日整個局勢已很明顯有平穩下來。也計畫好過兩天台北方面安定了,多桑就要帶幾位政治建設協會的同志去南部走一走(就像台灣文化協會的時代那樣全島演講),傳達陳儀長官的承諾。」

「後來為什麼會惡化呢?」秋霞問:「多桑說3月5日很關鍵。」

「3月5日還沒有惡化,是很不安。」松柏說。「表面上看起來,如同大部分的人的期待,恢復正常秩序過日子,長官也答應六月以前就辦理選舉縣市長,局處首長也任用本省人等等。但是更多人表示不滿意,覺得應該趁機要求更多,像是掌管軍隊和司法、外交等。不同意見的各方急切的互相指責、謾罵,甚至天天都有人來家中恐嚇和威脅。」

蔣渭川從事社會運動已久,對付日本人、中國人、半山仔都是有經驗的,3月5日這天和陳儀會談時就很不客氣的提到他的看法:「長官你在福建的作為我們不是不知道,你做過一方面談條件、一方面暗中請兵鎮壓這樣的事,現在外面這種風聲又起來了,都說我每次和你一起廣播是被你騙了。」陳儀指著腦袋說「我絕無騙人,只有一心想治理好台灣,將成績呈現給蔣總裁邀功。『我就像你蔣渭川一樣,是為了民族大義計』。」

蔣渭川難掩憂慮,正好那天李翼中要啟程赴南京,任務是當面向蔣中正稟報二二八事件。於是蔣渭川以台灣省政治建設協會的公文用箋擬了一封「急件」,說明「二二八事件起因是民眾對貪官汙吏的抗議,而長官公署處理不當,以機槍濫射抗議的群眾,釀成死傷,才演變成亂事。『不是叛亂也不是暴動。請速派大員來台處理,萬勿派大軍來鎮壓』……」託李翼中面呈「國民政府蔣主席」。

但是李翼中的立場如何?委託這個大任給他,靠得住嗎?

松柏說:「台灣省政治建設協會的同志都是從渭水伯的時代有共同理想的人,像是在渭水伯的葬禮擔任總指揮的廖進平,他就是『澀谷事件』中協助多桑在美國駐台北領事館前抗議事件中處理得當的大功勞者。這次他們就擔心委託李翼中的信恐怕會被人『搓掉』。因此必須另外想辦法,多桑寫了一封內容如寫給李翼中的『請速派大員來台處理,不要派大軍』!由政治建設協會的呂伯雄同志潛入美國駐台北領事館,請求領事將此信以電報打至南京的美國駐華大使館,請大使轉呈蔣介石。」

果然,李翼中那天沒有成行,也當然沒有帶信去南京;而美國駐華大使司徒雷登確實收到台北領事打給他的電報!也確實轉到。

美國駐南京大使Dr.Leighton Stuart轉致中華民國國民政府蔣總統閣下:

此次在台灣省的民變純粹是為了反對貪官汙吏及要求政治改革此外別無他圖。我們請求您不要派軍隊來台以免更激怒民心。我們也迫切懇求您為了國家請立刻派遣高層官員到台灣來調解此一事件。

台灣省政治建設協會上 3月5日

命運的捉弄實在太殘酷!這些冒死傳送的信件,這些不怕犧牲的勇敢作為,3月5日的電報不但沒能阻止屠殺,反而換來家破人亡。3月6日陳儀翻臉不認帳,因為他已篤定得知大軍出發在海上,3月8日登陸開始無差別濫殺,3月10日開始針對性暗殺……

戰爭勝利後多桑他們那一輩的人對「祖國」抱著多大的期望,還想把他們在日本時代「維新」的思想實現在祖國管轄的土地上!這本來是多麼高尚的國族情感,如果能實現,那才是真的大同世界了。

但現在,二二八蒙難那一年搭救多桑的恩人都避不見面,也不敢承認,時局這麼詭異誰都會怕惹禍上身,何況多桑也有朋友正是因搭救者去密告而喪命的。

「二二八最殘酷的事是對人性和價值觀的扭曲,人和人之間蒙上了欺騙和利用,就沒有信任、也沒有互愛了。」松柏說。「日記的事絕對不能洩漏。」

多桑藏著的日記究竟能為他伸冤?還是又成為被栽罪的證據?恐怕前者是零,而後者是一百的對比吧!

19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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