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光鯊

「我們在看同一世界的同一月亮。我們確實以一條線同現實相連,我只消將其悄然拉近即可。」 -- [人造衛星情人]村上春樹

「Good Vibes Only」

(edited)
生活只不過是愛與惦念與憂鬱與死亡,然後在天台喝著酒用吉他彈五十首歌行一場禮葬,做一場愛,第二天搭上早晨的電車去往遠方。

眼鏡在我跳操時,一個大開大闔的跳躍後掉在地上,粉身碎骨。我在心裡為這個又舊又鏽跡斑斑的老朋友舉行了一場熱烈的告別。

沒有眼鏡也沒戴隱形眼鏡的時候我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瞎子。有次去一個城市陪朋友聽單口戲劇,結果剛好錯過末班車,於是不得不在朋友的酒店借宿一晚,我什麼換洗用品也沒戴,隱形眼鏡只好先丟掉。第二天和朋友出門,在陽光正烈的城市散步,景象在我眼前蒙上一層膜,和一切都隔了一截距離。但我難得地感到由衷的自在。

眼鏡壞掉之後我便回想起那天那股自在。和人合租是個消耗精神力的事情,和幾個陌生人共享一個生活空間,又要勉強維持自己的界線。他們是不錯的人,我應當對他們禮貌往來 -- 戴上眼鏡的我想;但那又管我什麼事呢,你的男朋友或者你的女朋友帶來了玉米脆片,大談這款玉米脆片的好在玉米是自己種的 -- 阿,於我何干呢 -- 不戴眼鏡的我想。

我後來想起那股自在,大概是這層因為近視而蒙上的膜隔絕了大部分干擾的影像。我看不見路過的人是否在我身上停留了目光,也不必擔心和回看我的回應是否滿足對面人的期待。我純粹地感受到光和熱和飛鳥和樹葉,我接收信號和反射信號的系統變遲鈍了,而這遲鈍讓我只享受當下和自己。在焦慮變為日常的日子裡,取下眼鏡的我變得無禮又冷漠 - 不自在的人或許這樣推斷,但我自己呢?只是分外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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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站等車的時候,好幾輛公車駛過,車身貼著緊跟時事的廣告畫報。有好幾輛貼著不知是電影還是某個酒吧活動的廣告,大大的粉紫色霓虹字體 「Good Vibes Only」。

這樣的標語總隱約透露出一股傲慢的炫耀似的,對著絕望的人。好像我禮貌地問著你近來如何,但其實根本不在乎 -- 我們大家一笑置之就好了,生活有什麼難的呢!

生活對我而言是一片泥沼。黏糊糊,每一腳上去就是鬆軟,腳底使不上力氣,貿然抬腳好像就要把鞋底黏走似的。沒有什麼時候是純粹的樂觀,也沒有到必死不可的時候,但死亡又不是那麼令人恐懼的事情 -- 我沒有去追逐它,但它慢慢靠近於我會面時我會露出一個微笑,說一起走吧 -- 像同伴一樣。我時常在泥沼裡和混沌共存,混沌是我恰到好處的平衡,死亡與黑暗也沒有甚麼不好,那很美。

我最近才看完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我耳邊大概響起過成千上萬次這本書的名字,然後這些聲音又追逐著別的聲音遠去,我才終於拿起來看。在車站看見「Good Vibes Only」標語的時候,我剛看完整本書。或許是被書撥動的心弦還未平復,但那時我確實地想著,「Good Vibes Only」是多麼荒蕪和虛偽的一句話,生活只不過是愛與惦念與憂鬱與死亡,然後在天台喝著酒用吉他彈五十首歌行一場禮葬,做一場愛,第二天搭上早晨的電車去往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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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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