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余
海余

业余写作者,只想记录一些普通人对时代的印象。除中小学教育外,本人未受过任何写作训练与指导,但期望能保持对文字的虔诚,故产量颇低。本人写作篇幅有长有短,无论长短皆全文存稿,修改后发,故创作时长较长。观点大多来自个人感悟,并不专业,欢迎批评指正。

[小说]惘的网:第二十五章 举步维艰

下了决定后的孙明珏身上又一次焕发出风发的意气,她马不停蹄地准备,把满腔的愤怒都化成了一举告倒R教授的决心。


性骚扰事件要报告学校大体有两个途径。第一个是通过学校的性犯罪防范组织,这组织名字取得非常唬人,但其实只是个学生组织,并无实权,主要工作只是提供各种帮助信息和针对各类犯罪的防范方法的指导。这本来不算是个报告学校的途径,但据说这个组织可以在某些严重情况下,帮受害者向学校提出报告,有了一个正式组织的背书,学校大约也会更重视些。第二个是直接报告给学校的违规处理办公室,简称违规办。这个办公室名字非常隐晦,却是学校正式设立的性骚扰事件调查管理机构,有非常详尽的章程和正式的报告程序。根据违规办的规章,如果你向违规办提出报告,违规办必须审核你的报告,只要报告内容清晰合理,他们便会开启调查程序,并根据调查结果进行处理,并以书面形式通知报告方、被告方以及学校调查结果。


孙明珏和姚乐、林培商量后,决定先去性犯罪防范组织碰碰运气。毕竟这个组织相对更有经验,如果能够得到他们的帮助,由他们向学校提出报告,被正式调查的概率也更高。如果性犯罪防范组织不能帮她向学校报告,她可以再以个人的名义向违规办提告。


孙明珏第二天下午便去了性犯罪防范组织的办公室。办公室设在学生活动中心,从他们办公室大楼坐三站校车便可到达。孙明珏坐在办公室门口的椅子上一边等待一边打量四周,这是一间靠角落的小房间,刷着浅蓝色的漆,门口摆放着几个小果盘,里面放满了各种糖果,房间里还摆着好几盆花和几束气球,气氛宁静又温馨。本来有些紧张的孙明珏渐渐从这气氛中得到了安抚,忐忑的心缓缓沉降,胆子也大了几分。


接待孙明珏的是个活泼的小姑娘,稚嫩的面庞看起来还是个本科生。她认真地听孙明珏讲述了她的经历,时不时握握孙明珏的手表示支持,甚至拿出一张纸仔细地做着笔记。孙明珏说完,小姑娘饱含同情地看着她说:“我很抱歉。我希望你能记住,这不是你的错,你有权愤怒,也有权要求对他严肃处理。我这里有一些关于性骚扰的处理建议,你可以先看看。”说着,她拿出了几张红红绿绿的纸,孙明珏接过来仔细翻看,第一张纸上是关于如何求助的信息,包括学校违规办的简介,学校心理咨询热线,校警卫处联系方式等等。第二张纸主要是给受害人的一些tip,孙明珏拿出来仔细读了读。


“第一,注意保护自己,不要与加害者单独共处一室。


第二,及时向家人朋友和学校寻求帮助。


第三,性侵犯行为最多发生在符合如下条件的场景与地点。


……


第四,如果有性侵犯行为发生,请注意如下一二三四点。


……”


孙明珏逐条看下去,对于还没有实质侵犯发生前的情况,除了一些笼统的注意自我保护的建议之外找不到任何具体的办法,更多内容都是侵犯发生后的处理流程与方法。她抬起头,问正埋头写笔记的小姑娘:“这里面的内容很多都是侵犯后怎么做。有什么好方法能防止可能的侵犯发生吗?”


小姑娘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回答说:“很难。性骚扰很难取证,而且只要没有实质侵犯发生,加害人很容易狡辩说只是开玩笑而脱身。而且我们很难预测性侵犯什么时候在哪里发生,只能大概提供一些可能发生的地点和场景,提醒你尽量小心避免符合这些条件的环境,不要给对方制造机会。”


孙明珏叹了口气,看来经验也表明除了提心吊胆还真的没太多可做的。小姑娘又仔细翻了翻资料,最终遗憾地表示这种没有实质侵犯发生的“比较平常”的事件他们一般不会帮受害者向学校提交报告。她把各种花花绿绿的纸交到孙明珏手里,对她说:“虽然我们这里不能帮你报告,但是你可以去学校违规办提交报告。加油!”小姑娘态度很好,孙明珏虽然失望但也知道是预料之中,她不想多为难小姑娘,道了谢便拎着这些花花绿绿的纸离开了。


走出学生活动中心的大门,孙明珏把那些花花绿绿的纸都顺手扔进了垃圾箱——纸上有用的内容她基本都已经知道了,剩下的那些可有可无的建议,留下来也没有什么用。孙明珏懊恼地挠挠头,费了半下午的时间,虽然被接待的体验良好,但其实什么实质进展都没有。


晚上,孙明珏、姚乐和林培凑在一起讨论在性犯罪防范组织的经历。


林培说:“明姐,我觉得求人不如求己,我们自己告吧。”


姚乐附和说:“我也觉得直接去告吧。不管什么结果,告了才知道。”


孙明珏点点头。三人达成一致意见,第二天下午一起去违规办看看。


违规办作为一个学校机构,地址却不在学校校园内,而是在城中的一个单独的办公楼中,校车也不到,必须开车去。这是一个老旧的二层小楼,整个房子灰突突的,像个行将就木却被人遗忘而扔在角落苟延残喘、自生自灭的可怜老人。进入小楼是一段一眼望不到头的长走廊,暗棕色的地毯散发着陈旧的味道,四周都是灰白的墙壁,显得很闷。楼中安静,仅有的几间办公室中亮着灯,却看不见人。三人一路走一路四下打量,终于在走廊尽头找到了违规办的办公室。他们走进办公室,一个四五十岁的大妈从门口一个办公桌的隔板边探出脑袋问:“你们什么事?”


大妈的表情严肃,语气生硬,似乎带着一些被打扰后的责怪与排斥。这样的气氛让三人顿时感到战战兢兢,仿佛他们是不被欢迎的闯入者。孙明珏壮了壮胆,走上前说:“我们来报告教工的违规行为。”


大妈上下打量了孙明珏一通,又转头看了看姚乐和林培,然后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翻箱倒柜找出几份资料走到他们身边。


大妈地例行公事般地开始了她的介绍与说明,她语速极快,字像连珠炮般往外蹦,语气也毫无起伏:“这是提交报告的注意事项,你们看一下。重要的几点我先强调一下:第一、提交的报告不一定会被调查,我们会审核报告,只有我们觉得需要调查的报告才会被调查。第二、你们提交的信息是不保密的,我们保有随时以任何方式使用这些信息的权利。第三、你们可以随时撤诉,但是撤诉后学校依然可以使用你们提交的信息进行调查。如果你们觉得没问题,可以上网到这个网址去提交正式报告,我们会在两周到一个月内告诉你我们会不会调查你们报告的这件事。如果我们决定调查,一般两个月内会出结果。”


这第一、第二、第三像三记重锤,将他们原本斗志昂扬的心砸进了自我怀疑的深渊。这段开场白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你当然有权告,但是告了我们不保证会调查,而且可能个人信息泄露遭到歧视和报复的可能。姚乐心里生出一股强烈的怀疑,她怀疑这一段开场白的目的是要警告你、劝退你:报告不一定有用,还可能有害,所以不如你聪明一点,别告了,让大家都省省事。


姚乐想了想,问道:“你们决定调不调查的标准是什么?”


大妈依然面无表情地回答:“对不起,这个不能告诉你们。”


姚乐继续问:“那……被调查的报告占所有报告的比例呢?”


大妈如同进入了复读机模式:“对不起,这个也不能告诉你们。”


大妈说完便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们。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彼此脸上看到了惊讶、纠结和茫然,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空气凝固了一般,但大妈似乎对这样的气氛很习以为常,她没有管三人脸上的表情,只是例行公事地最后问了一声:“还有问题吗?”


当然!很多问题!第一个问题:你觉得我们应该告吗?姚乐在心里呐喊。但她保持了沉默,这么直白的问题问不出口。


孙明珏想了半天也没能理出一个头绪,只能拉拉姚乐和林培往外走。边走边对大妈说:“没有了。谢谢了。”


“不用谢。”大妈机械地说完最后一句话便走回了自己的办公桌,重新藏进了隔板后。


三人开车回去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闷响。姚乐觉得他们每个人可能都在消化自己的想法,比如她自己。她又一次进入这种说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的困局,又一次觉得心里堵得慌。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让她堵得慌,仿佛每一步都举步维艰。


快到家的时候,孙明珏开口了:“我觉得还是报告吧。都走到这一步了,不试试不行。”既然孙明珏拍了板,姚乐和林培也没有意见。姚乐心里忐忑,冥冥中她感觉最困难的时候可能还没有到来。


孙明珏回去写了正式报告,把发生的事非常详细地写了出来。姚乐又帮她参考了一下,改了一些语句。当天晚上她们就按照违规办给的网址把报告交了上去。


交了报告,孙明珏和姚乐瘫倒在沙发上,各自盯着天花板发呆回血。忙了这么久,终于走出了最重要的一步,姚乐心里却并没有一块石头落了地的感觉。她觉得她们似乎是经过了精心的准备,对着未知的外星文明发出了一个信号。她们不知道这个信号会不会得到回应,也不知道这种行为带来的结果是凶吉祸福。


孙明珏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突然对姚乐说:“诶,要不咱们现在去办公室通宵吧?”


姚乐诧异道:“你疯了?这都几点了?”


孙明珏呵呵笑了一声:“我就是觉得好久没有静下心来做科研了。自从这件事开始,科研进度整个都被耽误了。现在报告也交了,终于可以回去干正经事了。”她叹口气,继续说:“哎,现在我才发现,能静下来做做科研真是件幸福的事。和写这个狗屁报告相比,写论文可真是简单而愉快多了。”


姚乐笑笑,何尝不是呢?她又想起走廊上看到的R教授仿若无事的表情,心里又是一阵作呕。她们在这里殚精竭虑、七上八下的,那个人的生活恐怕一点波澜都没有——对他来说,这也许不过是一场生活的小调剂,成功了很好,不成功也无所谓。姚乐心里紧了紧,从来不信鬼神的她现在非常希望苍天有眼,希望善恶必有报。她想找一个神,对着它祈求这个报告会被调查,而调查的结果会是R教授得到惩罚。她觉得这件事对她很重要,R教授让她失去了对人的善念的信仰,但若他能得到惩罚,她至少还能弥补自己以对于公理正义的信心。如果做恶人可以毫发无伤,还会有多少人愿意约束自己做个好人呢?


报告发出去后便鱼沉雁杳,孙明珏说她连个自动回复的邮件都没有收到。孙明珏又恢复了天天去办公室的生活,仿佛和没发生这件事前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她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上下学只走能绕过R教授办公室的那条远路,R教授上下课时间里她也不再出办公室。姚乐能感觉到她的不安,有时候两人走着走着,她就会发现孙明珏开始怔怔地不知在想什么,好几次回家她还曾发着呆过家门而不入。


两周后,孙明珏依然没有收到任何回复,于是她给违规办发了一封邮件。三天后,违规办回复了她的邮件,只有一句话,大意是他们还在审核报告,请耐心等待。从那天起,每周孙明珏都会给违规办发一两封邮件,然而她发的越多,能收到回复的邮件越少,即使得到回复也仍然只说报告仍在审查。


眼看学期快结束,孙明珏再也坐不住了。如果不能在学期结束前得到一个结果,就只能寒假后回来再问。但她不想拖到下个学期,毕竟下个学期不过半她就要重考资格考试,为避免R教授又成为她的考官她必须在资格考试前解决这件事。夜长梦多,她拖不起。


临近交报告过去一个月时,孙明珏给违规办打了个电话,催问他们审查的进度。电话另一端似乎还是上次见过的那个大妈,依然保持着例行公事的口吻,语气里毫无起伏:“你的报告我们还在审查,最近会告诉你结果。”孙明珏又问最近到底是多近,大妈也只是强调最近,也给不出一个具体的时间。两个人你来我往了几个来回,孙明珏也觉得多说无益,只能挂了电话。


出乎意料地,当天下午她就收到了违规办的邮件,标题是“您提交的报告的审核结果”。她急忙点开邮件,里面只有一句话:


“感谢您提交的报告,经过慎重审核,我们决定不对所报告的事件进行调查。”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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