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表性设计炎

不想病入膏肓

现代乡绅

最近读项飚和吴琦的对话录,谈到一个话题,把“乡绅作为一种方法”,很有趣。

乡绅,顾名思义,指乡间的绅士,是中国封建社会中的一个阶层。

他们一般参加过科举考试,是有些文化的中小地主,宗族元老,或者是退休返乡的官员。所以非常了解大的体制和权力,也懂得如何和体制打交道。

他们的立足点是自己周遭的小世界,对进入中央没有强烈的渴望,而是安于相对边缘的位置,并对本地的利益和诉求拥有敏锐透彻的理解。

乡绅,正是整个系统里,节点般的存在。

他们近似于官而异于官,近似于民又在民之上。他们既传达自上而下的政令,用儒家文化影响当地的社会价值观。同时也能反映自下而上的诉求,并有能力用体制听得懂、对体制有影响的话语表达出来。

现代社会当然没有乡绅。但是项飙提出,乡绅对自己的生活状态从内到外有一种体察。他们从自己立足的小世界出发,有距离地、独立地看待大体制。这可以作为一种方法,一种思考问题的方式。

虽然书中没有给出更完整的论述,但这个有趣的说法让我想起了一句歌词,来自五条人乐队:

“农村已经科学地长出了城市…城市又艺术地长出了农村”

这恰好展示了两种对立的观察视角:

科学-蓝图的、俯瞰式的,艺术-在地的、盘根式的。

城市是中心所占据的地方,聚拢着巨量的权力和财富。这些占据统治地位的力量,总是努力塑造它统治的空间,“科学”地抹去了差异性。这种力量所展示的光鲜亮丽,是一种无差别的抽象表达。

但生活其中的人们是无法被抹去差异性的。尽管许多人已经无可挽回地沦为提高生产力的工具人,但人的内心永远渴望交往、沟通和互相理解带来的尊重。

因此,统一的抽象和有差异的现实之间的矛盾,最终也会带来“艺术”地反抗。

五条人大受欢迎,就是因为他们吟咏了脚下的土地与人,带来了一个恢复了差异的空间。在这个意义上,五条人可以说是音乐届的“现代乡绅”。

成为现代乡绅,前提是理清了边缘和中央的关系。他/她并不向往站到中央,反而对自己日常生活的细枝末节感兴趣,了解本地的历史、风俗、文化;同时它也反观自身在全球化中的位置,理解大的世界,有能力构建更好的公共性。

他们作为在地的观察者,是分析性、理解性、代表性的,是话语的提炼者、发声者,也是原则、规则的制定者。

在把自己所处的(相对的)边缘理解透彻后,他们的所立之地也被踩实。有了根基就可抵御外来的冲击,也就有了拒绝的勇气。

现代乡绅可以来自任何一个年龄、性别、行业、地点,无论城市还是农村,只要愿意观察、愿意记录身边的世界,不盲目追求中心,就成为了一个乡绅式的观察者和思考者。

我们的城市已经足够“科学”,是时候来点“艺术”,给这些漂浮冷漠的城市扎个根了。

我之前的写作与研究也在向这个方向靠拢。或许在读完这本谈话录之后,将会更自觉地运用“乡绅”的方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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