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矢

我走進一條暗巷開始在牆上寫字,我把一面牆抄滿了「蓮藕」。第二天,我發現對面的牆上竟也被歪歪斜斜的「蓮藕」覆蓋。

能不能別跟我談元宇宙跟建築了?

一個「建築新鮮人」的囈語——是經驗而非理論

一:信息革命與建築

在世界史中按生產力為標準劃分,人類歷史大致可以分為“石器時代”、“銅器時代”、“鐵器時代”、“蒸汽時代”、“電器時代”。 如果按傳播學看人類信息活動的發展,我們經歷了五次大的信息革命。


對建築史稍有了解的人大概會看出,無論是比如古埃及的金字塔還是哥特式的教堂,泛中國文化圈的木質建築還是現代的鋼筋混凝土,總是人類生產力和資本積累的發展與建築更為密切相關,之於傳播學意義上的信息革命與建築的關係,更多的則是體現在建築的圖紙上。 “建築圖紙的暴政”從始至終地統治著建築。 無論是CAD還是SU還是犀牛瑪雅這些軟件,不過是人類邁向了所謂第五次(又稱第六次)的信息革命——互聯網計算機時代下,圖紙的暴政所掌握的更先進的“統治工具”罷了。 這些作圖軟件的出現讓繪圖的速度大大提升,而建築從業者們可以更加如機器一般的快速出圖以適應大生產大建設。 有人可能會說,那參數化的出現讓建築改頭換面了啊,這件事留待後說。


如果說信息革命與建築真的有什麼關係,那這關係中永遠隔了一層思想史的紗窗。 以印刷術為代表的第三次信息革命,更精確說是德國活字印刷的發明使得信息大大下沉,使得信息的受眾面大大擴張,如同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深刻撼動了思想界,使得一批如斯賓諾莎這樣的人湧現。 回到生產力領域,恩格斯曾提到:“分工、水力、特別是蒸汽機的利用、機器的利用,是18世紀中葉起工業用來搖撼舊世界基礎的三個偉大槓桿。” 從17世紀中葉到19世紀,世界開始改天換地。 然而,建築並非是這場暴風雨中的急先鋒,建築是只是眾多被沖擊對像中的一個。 18世紀的工業革命給西方社會帶來深刻變革,城市人口大大爆炸,新的城市新的生活方式給建築提出挑戰,在19世紀,鋼鐵玻璃混凝土這些材料開始被運用到建築中。 但是,正如馬克思所提出的“文化滯後”現象,也是我所曾概括的“用一個細繩子去拽一個大鐵坨。” 這種弔詭的現象體現在當時的建築師開始用在新材料上實踐新古典主義、浪漫主義、折中主義…… 至於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人們開始厭倦了舊有的建築形式,沙利文提出“形式追隨功能” 柯布西耶提出現代建築幾要素,這都是後話了。 如果非要找出隱藏在建築形式背後的意識形態根源,就會驚訝地發現這還是柏拉圖和黑格爾那一套東西,是古典主義的集大成。 但是在建築開始實踐黑格爾的時候,馬克思都已經化成白骨了,甚至是挑戰馬克思的哲學思想都已經開始孕育了。


來到20世紀後半葉,激進火熱的6、70年代和之後的後激進時代,建築領域的文化滯後現像似乎隨著一批激進實驗的,把建築推向前台的兼具社會活動家的建築家們而有所不彰。


二:以Non Stop City為例


1970年,信息時代初期,超級工作室和建築視窗小組採用拼貼的表現形式表達對理性主義和現代主義烏托邦的不滿,建築視窗的核心人物Andrea Branzi寫道:“這個停不下來的城市,表面上是超現實的存在,但實際上是現實的,因為它是一個沒有密度的異化了的製度無限重複的結果。”

non stop city


在建築的空間探討上,Non Stop city 是一個沒有走廊的建築,或者說是一個全是走廊的建築。 在1970的歐美,自然不會想到在智能手機時代,電商平台的崛起,但是,有趣的事情發生了,Non Stop City 似乎預言了這個時代,在某種程度上,城市的廊道變成了快遞員的走廊,城市被居民的快遞和外賣變得網格化了,城市變成了十足的信息囊袋。 但是,在這之中,城市中的居民和快遞員都是被抽象化了的,是全然可以被數據代替的,是扁平化的。 在這樣的抽象的扁平化的建築空間內,列斐伏爾提到,“人們住在設計和規劃出來的抽象空間裡,平白多處許多無聊的時間要被扼殺和填充。” 但這些多出來的時間又是否真的被我們全然支配了呢? 就在寫這篇文章的同時,被封鎖在上海市的城市居民在用網購平台“拼手速”搶物資,而城市的網格通路卻被封閉。 這些居民確實多出了比平時更多的時間,但是少有人統計過這些時間被用來做了什麼。 至於影響空間使用模式的,從來不是什麼設計師,因為設計師總是另有其人。 建築師們最多提出隱喻和暗號,如同在已有的圍牆上塗鴉。


三:元宇宙?


扎哈工作室的帕特里克是參數化建築的弄潮兒,所謂“建築生成、生成建築“在21世紀的00年代隨著扎哈事務所的成功成為了最新潮的東西。 扎哈最起碼還是在大地上搞,扎哈離開後,帕特里克似乎直接將獠牙撲在了虛空信息流裡。

在一次採訪中他說:


“……建築學將在元宇宙設計中佔據領先地位。所有的組織,包括公司、文化機構、慈善機構等等,都將在元空間中擁有虛擬空間。他們中的大多數也會保留他們的城市場所。比較合理的是,實體和虛擬場所都是彼此的延伸,並被一起設計。我進一步預測,我們的物理城市和建築環境將轉變,成為這些虛擬世界的界面。這意味著用戶不僅可以在家中通過耳機或筆記本電腦單獨進入虛擬世界,還可以通過大型全景屏幕和其他空間界面與其他人一起進入虛擬世界。我們將從共享的物理社會空間,從我們的工作空間和城市公共空間中體驗元宇宙。所以我預測會出現混合現實和網絡城市的融合。如果這是真的,那麼將現實和虛擬空間作為一個連續體一起設計則變的十分重要。建築和設計學科必須做好準備,以承擔這項任務和這個巨大的、很快就會像滾雪球般迅速變大的市場。”



這段話代表了一批人對建築師可以在元宇宙中大放光芒的樂觀心情,在最後甚至直接“圖窮匕見”了,我們就是要分這塊大蛋糕,要成為像電影《黑客帝國》裡面的“架構師(建築師)”(可問題在於建築師又不是真的“程序猿”)。 這種認為建築要和資本玩遊戲,同時又想把持一切的做法十足令人生厭。


至於這種元宇宙究竟會不會改變建築的面貌,可以以00年代流行過的“比特”建築為例,所謂比特建築在當時生成拓展了虛擬時空觀念,使非對稱、反均衡、分形、拓撲融合進建築美學,具體實踐過的建築包括“莫比烏斯住宅”、NOX的“交互式塔”…… 但正如前幾日被拆除的“中銀膠囊塔”一樣,無論是“比特建築”也好,“新陳代謝派”也好,還是“元宇宙建築師”也好,他們都高估或錯誤估計了人類在本歷史階段的到下一歷史階段的能動性。 正如蒸汽時代時人類暢想的2020年的樣子,當時的人們或者我們看後儘管莞爾一笑便可,但若認為這便是時代之必然,歷史之路線,那就是在開國際玩笑了。

拆除中的中銀膠囊塔


四:從CAD說起


進入八十年代,信息時代浪潮漸次鋪開,中國的改革開放迎頭趕上了這第五次信息革命,1991年,國務院委員宋健提出了著名的“甩掉繪圖板”的號召,在次年,更是由國家啟動了“CAD應用工程”,並列為“九五”計劃的重中之重。


改革開放後畸形的城市化,爆炸的城市人口增長,給房地產領域和建築領域帶來了二十多年的黃金時代,設計圖出的越來越快,樓建得越來越高,沒有人在問“為什麼”,似乎只有“快!快!快!”。 在城市地標設計上,也多是追求“畢爾巴鄂效應”,而且屢試不爽,同樣沒有人問為什麼。 如果非要說又出為什麼,也許就是七十年代末的後現代主義在中國的震盪。


CAD走到今天,早就成了建築師掌握的最初級的數字技術,但是又似乎稍微有點追求的建築師、教師看到後生用天正畫圖時總還是要拋出一句,“別老用天正,阻礙你的思考。” 但是卻甚少有人看到別人用犀牛捏模型的時候拋出同樣的話。 問題就在於伊文斯曾經指出的,藝術家們在紙上(或其他材料上)的創作會成為最終的作品——成為圖畫或是雕塑本身,而建築師的繪圖是面向建造行為的一種翻譯工具。 ” 但是,隨著時代的發展,當渲染圖越來越逼真,照片越來越高清,信息時代下的互聯網越來越快速,似乎這種翻譯工作在一些人眼中變得沒有那麼必要了,如果說前疫情時代還有建築“朝聖遊”,在後疫情時代連這點也難以實現了。作為藝術作品的建築和每天居住的建築越來越割裂,每天居住的房屋就是用天正“無腦”繪出來的,當遨遊所謂元宇宙的時候,看到的各種撅著屁股搔首弄姿的建築又是另一回事,它們無法給你遮風擋雨,無非就是一堆0-1-0-1,是一種簡單的“刺激-回應”,和爆米花電影沒什麼兩樣。那根本不是建築,而真正作為建築的,你的房間,在風雨之夜總會在你的枕邊回魂。


無論是什麼軟件,都應該只是建築師的工具,更多的時候是作為一種輔助,而不應本末倒置。


Crusader老師2012年在豆瓣的一則回復中提到,“設計方法論包含了參數化設計方法(如果後者是一個清晰的範疇的話)。建築學的方法論與本體論是無法分割的。作為一種社會與文化產品,建築究竟是什麼也一直是可以爭論的。對於方法論的分歧,也是本體論的分歧的體現。而本體的問題只能在歷史語境中找尋,而參數化所主張的革命是否已經在對自身在歷史中的存在感中找尋到了方向?這個問題還得不到解答。這裡指出一些可以進一步解答的問題:我們對參數化自身的歷史敘事,尤其是它的“前史”是否已經清晰?參數化如果作為一種思潮,它的主張是什麼?參數化的建築本體觀是什麼?參數化工具的方法論本質又是什麼?參數化的對話對像是誰,要解決的是哪一類問題?參數化的在建築學學科的知識結構中主要影響的部位在哪裡,或者它根本就不承認現有的知識結構?”


現在問題是,什麼是第六次信息革命第七次信息革命,什麼是元宇宙還沒有搞明白,建築師們便如此迫不及待的往裡面跳,似乎終於沒有束縛了,終於沒有討人厭的評論家了,終於“解放了”。 在我看來,這絕對不是一件好事。


結語:


據扎哈的老朋友和老師增格里斯在一次訪談中提到,扎哈晚年在耶魯開設的課程基本處於放養的狀態,上課都是帕特里克在上,最後評圖才露一面,但也基本上是一言不發。 對這段話也許不能全信,但卻是透露出扎哈最後的無奈。 似乎和很多學科一樣,建築學也走到了瓶頸,這個瓶頸已經有十幾年了,只不過上個世紀的建築學跑的太快,跑到現在還殘留著一點慣性,人們在期待下一場革命,一會兒“參數化的浪潮滾滾而來了”,一會兒又“元宇宙的浪潮滾滾而來了”,誰都想做那個弄潮兒,但沒準最終只是一個小丑。 總而言之,建築自始至終是一門經驗學科,我們所做的工作除了那百分之0.001的創造,就是在不停總結,在1G的力場裡對抗重力(這更不是什麼難事,一個牛頓就解決了)。 很多建築師要做的就是收一收自己的野心。 根本不用聞風起舞,因為風總是會自己吹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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