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数字时代

中国数字时代是一个中英双语新闻网站,由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信息学院教授萧强创办和出任总编辑。我们致力于收集、记录被中国政府审查的信息,也生产对抗审查的原创内容。我们以求真为宗旨,紧跟中国政治与社会百态、网络舆论热点,关注极权之下的个体生存与公民社会抗争。欢迎访问中国数字时代:https://chinadigitaltimes.net/chinese/ 在这里,了解祖国。

【404档案馆】第108期:“持不同医见者”— 新冠抗疫中那些勇敢说不的中国医生

中国不只有李医生。自新冠疫情爆发以来,尤其是在上海封城之后,中国其实涌现了大批有良知的、正直勇敢的医生;他们依据自己的专业知识,持续发出了不同于官方宣传的声音。在此期间,中国有哪些勇敢正直的医生?他/她们做了什么事情,有着怎样的遭遇?

《404档案馆》讲述中国审查与反审查的故事,同时以文字、音频和视频的形式发布。播客节目可在 Apple Podcasts, Google Podcasts, Spotify 或泛用型播客客户端搜索“404档案馆”进行收听,视频节目可在Youtube“中国数字时代· 404档案馆”频道收看。


作者:张言

欢迎来到404档案馆。在这里,我们一起穿越中国数字高墙。

2020年,武汉疫情 “吹哨人”李文亮医生的离世,引发了无数人的同情与悲伤,更让人们对李医生被训诫的遭遇感到愤怒。

所幸,中国不只有李医生。

自新冠疫情爆发以来,尤其是在上海封城之后,中国其实涌现了大批有良知的、正直勇敢的医生;他们依据自己的专业知识,持续发出了不同于官方宣传的声音。

在此期间,中国有哪些勇敢正直的医生?他/她们做了什么事情,有着怎样的遭遇?

一、“持不同医见者”

1. 缪晓辉

在世界各地陆续结束新冠疫情管控、恢复正常生活秩序的背景下,5月5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会召开会议,以“放松防控势必造成大规模人群感染、出现大量重症和病亡”为理由,依然要求各地“毫不动摇坚持‘动态清零’的总方针”。

这样的“方针”、政策背后,有许多体制内医学“专家”的背书。

4月1日,中国疾控中心流行病学首席专家吴尊友:必须坚持动态清零政策,因为该政策是 “控制新冠疫情的最经济、最有效的防控策略” 。

4月10日,中国国家卫健委新冠肺炎疫情应对处置工作领导小组专家组组长、清华大学万科公共卫生和健康学院常务副院长梁万年也公开表示: “躺平”不是中国的选择。

面对医院的大量关停与强制封控造成的无数医疗和民生次生灾害,许多医生选择站出来质疑这样的政策和观点。

原上海长征医院副院长感染和肝病科专家缪晓辉曾在微信微信圈向吴尊友与梁万年喊话:

缪晓辉朋友圈截图

在这之前的4月11日,缪晓辉还在医学科普号丁香园上发表了文章:《对疫情防控的 7 点建议,关注和解决额外死亡问题刻不容缓》。通过引用权威的学术论文,他指出:“Omicron 病毒株感染者病死率很低,不到千分之一。而且这个分母是指全部感染者,而不是人口总数。” 

他还说:“必须考虑封闭期间的各种次生灾害,包括医学和非医学的。不能一直用老办法解决新问题”。

然而,缪晓辉的呼吁非但没有得到官方的回应,他的这篇文章也很快被404。 

2. 张文宏

饱受争议的网红医生、复旦大学华山医院感染科主任张文宏,也多次主张“与病毒共存”的防控思路。以及,早在2020年5月15日的一场活动中,在被主持人问到 “要不要做全民核酸检测” 时,他就表示:如果上海也出现疫情,完全没有必要全民筛查。

2021年8月,张文宏再次提出“与病毒共存”的思路,但却在互联网上招来大量攻击,被“清零派”网民骂上热搜。很多人骂他是“汉奸”,也有很多传言说他曾多次被官方“封杀”。

3. 张强

3月24日,著名血管外科专家张强医生也曾公开呼吁政府出台一个更有人性温度、更科学的防疫措施。他表示,无论以任何理由,都不应该将医务人员关在家里、让病人无病可看。

4月7日,张强医生再次表达了对严格封城措施的反对和担忧。

在一篇微信公众号文章中,他驳斥了将上海的“精准防控”措施与“躺平”划等号的做法。

他写道:“随着病毒的毒性和传染力不断演变,过去成功、有效的防疫措施必然不再是唯一选项,要不断压茬迭代。上海如果失败,将意味着防疫政策少了可复盘改进的机会和合空间,有可能将只剩下全国各地反复、持续性的严格封城之计可选,次生灾害和民生危机将不可避免。底层百姓和基层城乡无论是资源还是管理基础都最为脆弱,将首当其冲。” 

4月25日,仍然处于被封控中的张强医生又在其微信视频号发布了一个视频,引导人们思考上海人在今天还会吃不上饭背后的政治原因。

在视频的最后,他呼吁大家讲真话、善待勇敢发声的正直的人:“我们一定要追寻生活中那些真正美好的东西,一定不要让那些丑恶的东西来占领,成为社会的主流” 。

由于多次在多个平台持续发声,张强医生的微博遭到禁言。

4. 上海王医生

4月28日,上海一名身在一线的王姓医生录制了一段视频,用自己的实际案例揭示了现有封城防控措施的荒诞。

在视频中,他披露了自己所在医院门诊空空的事实,并解释了为什么医护人员要做层层防护。

他说:“新冠病毒在科学上不可怕,但在社会后果上很可怕。”

5.丁香医生

丁香医生是中国最具影响力的医疗服务和医学知识科普公号之一,它汇聚了很多以循证医学为理论和实践基础的优秀医生。根据其官网自我介绍,这是一个“泛健康领域的专业健康生活方式平台,致力于联合专业力量为大众提供专业的健康生活方式建议和解决方案”。

自2019年底新冠疫情爆发以来,丁香医生在其各个平台连续发布了一系列基于科学且有人性关怀的文章。借用其极高的影响力,这些文章不仅向大众普及知识,呼吁人们关注弱势群体处境,也不断介入防疫政策的讨论。

我们仅从中国数字时代收集的、发布在“丁香医生”和“丁香园”两个平台的文章的标题及其发表频度,就可以看出其正直、敢言的立场:

2022年3月29日:《上海一护士突发哮喘,被医院拒诊后离世,朋友:她在这里工作 30 年》

2022年4月1日:《小区封控后的医生:凭工作证无法通行,靠吵架才能出门上班》

2022年4月4日:《上海在线求助文档里的癌症患者:划江封控后,我断药了》

2022年4月11日:《缪晓辉教授:对疫情防控的 7 点建议,关注和解决额外死亡问题刻不容缓》

2022年4月15日:《新冠疫情,到底造成了多少死亡?》

这篇文章写道:“疫情的可怕,不止于病毒;疫情之外的病,也是病。仅仅是感染或者死亡,并不是人类抗击新冠的全部「代价」。(要看到)常规疾病的死亡也在增长,孩子们失去的健康和教育,对精神健康的巨大冲击,经济活力大受影响,以及人类健康的「倒退」”

2022年4月16日:《不要吃连花清瘟预防新冠》

2022年4月16日:《一个在线表格,写满了上海残障者的求救》

2022年4月16日:《边境城市瑞丽的抗疫2年:9度封城,无一例蔓延外省》

2022年4月29日:《疫情下的东北,正在经历一场横跨数十年的孤独》

2022年5月6日:《别再叫新冠患者「小阳人」了》

2022年5月11日:《有关新冠消杀,你需要知道的 7 个真相》

…… 

鉴于这些文章的立场和观点,毫不意外地,其中的很多文章都曾被404. 

6. 八点健闻

八点健闻是上海健闻信息咨询有限公司旗下的内容品牌。上海健闻信息咨询有限公司是一家专注于医疗健康产业的智库型媒体,其下分支产品八点健闻则致力于为用户提供高品质的产业新闻与政策报道。

与丁香医生一样,在新冠疫情中,八点健闻同样做了大量基于科学和人性的,正直、敢言的报道。我们同样从其所发表的文章标题中,便可知晓其立场和价值。

2021年8月21日:《德尔塔毒株蔓延至17省,中国要考虑和病毒长期共存吗?》

2021年10月31日:《瑞丽,“为国挡毒”的七个月》

2021年12月7日:《本轮疫情波及8省超400人,今年冬天动态清零难度将越来越大》

2022年1月17日:《两家明星医院被停诊三个月背后,是民营医院的悲歌》

2022年1月18日:《疫情中,打了1000个求助电话,妈妈还是离开我了》

2022年4月11日:《千万货车司机困在疫情里》

2022年4月18日:《连花清瘟简史:一款“国民药物”的诞生和发迹》

2022年5月5日:《新冠大流行的B面:封得住的城,看不见的心理创伤》

2022年5月9日:《全民核酸时代和我们被重塑的生活》

…… 

同样地,鉴于这些文章的立场和观点,其中很多文章都曾被404.

7. 欧茜

上海封城后,4月1日,多起强迫婴幼儿单独隔离并将他们置于无人照看状态的案例流传到互联网上,引发了人们的愤怒和恐惧。

4月2日,知贝儿科创始人欧茜医生发表了文章《上海这些被单独隔离的婴幼儿面临五大风险,我很担心》。她利用儿科医学知识,指出这些孩童面临“窒息与意外跌落伤害、母婴分离造成精神创伤、暂停母乳导致营养摄入不足、清洁护理不及时导致皮肤问题等五大风险”。欧茜医生“呼吁上海市相关部门务必务必要重视这些风险,一定一定要及时协调解决。”

二、基层医护工作者的抗议

在上述“妄议”防疫政策的医生之外,还有一些基层的医护工作者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表达着抗议。

在上海疫情自三月下旬爆发后,因为防疫政策的混乱,大量的医护人员表示所处的医疗环境堪忧、工作压力过大。

3月23日,一则上海医院护士在内部会议上诉苦、“罢工”的视频在互联网上广为流传。

视频中,一名护士长用沙哑的声音控诉说: “这两个星期里面,不停的采样,不停的,没有日夜之分,连续36个小时都没有睡觉,大家都已经在一个神经的崩溃点了” 。之后,她也对这样的防疫政策表达了质疑。

4月2日,在一段被广为流传的市民投诉电话录音中,一位疾控中心的女性领导说,不科学的决策也让医务人员无可奈何:“我们专业机构也要被逼疯了”。她还为投诉者提供了有用的建议,表示可以把录音公开,好让更多人知道事情的真相。

三、中国医生被规训打压的历史

实际上,政治凌驾专业,甚至不惜说谎,在公共卫生危机中,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1. 蒋彦永

率先披露北京“非典”疫情的蒋彦永医生;图片来自网络

2003年4月, “非典” 在中国爆发;然而,4月3日,时任卫生部长的张文康在国务院新闻发布会上却说谎说: “北京市只有12例非典,死亡3例。中国的非典已得到有效控制。” 他还进一步表示:“欢迎大家到中国来旅游,洽谈生意,我保证大家的安全,戴不戴口罩都是安全的。” 

在这期间,外科军医蒋彦永因工作关系了解到,“非典”感染的真实数字远远大于部长口中的数字。于是,他将自己知道的情况,以邮件的形式,发给了中央四台和凤凰卫视,并在结尾附上了一句话:“我提供的材料全部属实,我负一切的责任。”

之后,这一消息被海外媒体获知并报道,美国媒体《华尔街日报》和《时代》在4月8日采访了蒋彦永。之后,中国爆发“非典”的消息被全世界获知。

2004年8月,蒋彦永荣获菲律宾麦格塞塞公共服务奖。该奖被称为亚洲的诺贝尔奖。他的获奖理由是:“勇于揭露SARS疫症真相,从而拯救了无数生命。”

2. 高耀洁

被称为中国民间防艾第一人的高耀洁,是另一个敢言敢为、为民众疾苦奔走呼号的医生。

图片来自网络

高耀洁曾勇敢地揭露过中国严重的艾滋病感染情况,并长期从事推动艾滋病防治的相关工作。她曾被授予中央电视台《感动中国》2003年度人物的称号,并获得了无数其他海内外奖项和荣誉。

然而,高耀洁医生却因为自己的担当长期遭受着公权力的打压。

2009年12月1日,高耀洁医生在美国华盛顿的世界艾滋日记者招待会上,曾讲述过自己遭到公权力打压的一系列经历。

她说:

自1996 年秋,我开始编写印刷预防艾滋病的资料……我从未接受过任何捐款。我为何不愿意接收捐款?因为处境险恶。1999年已发现当局对我很不友好。2000年对我进行监视,盯梢和跟踪,同时监控我的电话。他们禁止我在大学讲台上作科普讲座,包括艾滋病知识。2001年我开始救助艾滋病病人与孤儿,当局便禁止我接见记者,不叫我下乡调查艾滋病疫情,不准许我出国领奖…… 2007 年,美国为我颁发‘生命之音’奖,当局阻扰我前往美国领奖,把我软禁在家半个月。

了解高耀洁医生生平的学者朱学勤也曾在2016年写文透露,高耀洁的小女儿也被“连坐”,曾经被迫失去工作,走投无路。

《南方周末》曾在2010年报道过高耀洁的经历,但是这篇报道遭到全网删除。2009年,高耀洁被迫流亡美国,目前远离家人独居在纽约市。

4月2日,微信公众号“古五古六”发表了文章《防疫不能政治化,只能科学化》

作者说:

我相信中国有很多专家是有科学精神的,科学精神是不唯上也不唯下,客观理性的按科学的方法来对现实进行分析…… 在疫情面前,唯有坚持科学,才是唯一正确的路。

然而,这篇文章很快就遭到删除,微信公众号“古五古六”也已被封禁。

还有哪些值得关注和记录的勇敢正直的医生?如果我们有所遗漏,欢迎读者来函告知。相关信息详见《中国数字时代投稿说明》。

更多阅读:

【404档案馆】第107期:艰难的自救:上海封城中的居民互助与自组织

【404档案馆】第103期:上海日记——上海封城中的个体经历与记忆

【404档案馆】第102期:“连花清瘟19年,没有错过任何一次灾难”:一款“国民神药”的台前幕后

【404档案馆】第93期:视频里的“清零”(1):上海人的哭声

【404档案馆】第96期:视频里的“清零”(2):上海人的呐喊与抗议

【404档案馆】第98期:视频里的“清零” (3):上海人的嘲笑声

【404档案馆】第89期:上海“大清零运动”:被控制的与被清除的

【404档案馆】第92期:“没有死于新冠,却因新冠而死”——念出上海疫情逝者的名字

【404档案馆】第63期:从西安到天津、上海,中国式封城背后的“次生灾害”和“不计代价”

【404档案馆】第37期:瑞丽困境:前副市长发文求助,现市委书记严防舆情


中国数字时代 CDT 致力于记录和传播中文互联网上被审查的信息,以及人们与审查对抗的努力。欢迎大家通过电报(Telegram)平台 向我们投稿,为记录和对抗中国网络审查作出你的贡献!

喜歡我的文章嗎?
別忘了給點支持與讚賞,讓我知道創作的路上有你陪伴。

CC BY-NC-ND 2.0 版權聲明

看不過癮?

一鍵登入,即可加入全球最優質中文創作社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