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planeta

Architectural designer, New York

纽约疫情日记-3月18日,3月13日


从未有什么时刻让人如此深刻地感到个人的命运紧密挟裹在整个的历史进程中。2020才过去三个月,期间发生的事,个人的、家国的、人类的,比马尔克斯更魔幻,比加缪更荒诞,让人无从书写;而个体在时代面前的渺小和坚韧又让人觉得记录是我们为数不多能与自身的短暂脆弱抗衡的东西。

这段时间,身边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记录和书写,开始有意地保存下来那些刚一发出就被消失的信息和文字。

我前不久刚刚经历了一场意外失忆,在什么都想不起来的停滞和虚空中,我骤然感到将故事持续讲下去的必要。

以此作为记录的开端。


3月18日

吃了几天药,感冒大体好了,竟还生出一种也许自己已经有了抗体的乐观情怀。但还有些头晕反胃,每天只能尽量少看电脑,于是又打开了尘封已久的水彩颜料。我喜欢尝试开发各种让颜料扩散的技法,桌子上又是盐又是胶又是蜡笔,画画像做菜一样好不热闹。


最近每天晚上的睡前活动(除了听老妈安利的练八段锦之外)就是听喜马拉雅的红楼梦,还有若干年前听的蒋勋讲红楼梦,想起小学初中时迷恋抄红楼梦诗词的时光,十分亲切。一个八九岁从未与死亡打过照面的小姑娘,唱葬花吟把自己唱得泪水涟涟,引得大人哄笑。十多年后,在全球疫情爆发的当口,深深感到个人被裹挟在时代历史进程里的无力,再听金陵十二钗的命词,才生出小时候不懂的感触 。纵使提前知道了命牌,生命终究是不能用好坏结论的,不到最后一刻,永远都在未知和不定中,但仍旧要对每一刻每一天怀抱深情。

也重拾播音爱好,自己开电台朗读,先是里尔克的给青年诗人的信,然后是汪曾祺的岁朝清供,今天换了画风朗读了一会儿Donna haraway的Cyborg Manifesto, 觉得还是太学术,翻译也拗口,不如阅读英文原版的好,遂放弃播读。想起haraway是因为最近和朋友聊到病毒的哲学社会学,朋友说主义和病毒很有相似之处,会传播复制进化,有相对的激进缓和。我回复:病毒不讲主义,倒是激活了不少主义的病毒;病毒让人们隔离得远不如主义让人们隔离得远。不过说到底,病毒暴露的诸多问题是深植于文明社会本身,而不仅是政治和意识形态。病毒像是自然和文明的中间产物,起源于自然,又与人类社会同源,病毒的传播基于人类社会的组织形式。病毒的破坏性不仅在于摧毁生命,病毒的恐怖主义在于将人变成病毒。

联想到从苏珊桑塔格,到德里达,鲍德里亚的很多人,当然也有haraway, 都讨论过免疫学和病毒的隐喻。(我学免疫学的朋友看了一片茫然:他们说的跟我学的是不是不是一个Immunology?)



3月13日


两周之内确诊人数迅速增长了2000例,纽约开始进入爆发期了。大部分公司已经work from home, 学校也改成了线上教学。回国机票从2月底的300刀涨到了1万多刀起,一票难求,有人开始召集组建包机回国群。Amazon上的消毒产品早已脱销,口罩交易变成了微信群里的新商机,Costco继末日罐头套装被抢购一空后,又推出了有品质分级选择的棺材。


今天得知学校里教授确诊了,隔天又知道自己住的同一栋楼里有人确诊了。住户们轮番给大楼管理处打电话,也没有打探出楼层信息。我把家里的通风口用胶条封上了,后来又用水袋压住下水口。空调也不再开了。(当年的建筑设备老师恐怕要说我迫于恐慌小题大做)疫情交流群里,有群友甚至把自己家门都封上了。想起之前1月底时,我住的大多是中国留学生的大楼群里传出消息,说有一个武汉妈妈逃出来住进了楼里,群里人心惶惶,有人要人肉搜索,有人要报警举报。国内当时的排斥对峙敌视恐怕更加严重,更加荒诞。但后来很快,被排斥的主体从湖北人变成了中国人,又变成伊朗人、意大利人。


上周赶方案熬了夜,这两天开始觉得鼻塞,过了两天开始头晕眼眶疼。肠胃也不舒服,有腹泻。这个时候感冒实在顶着极大的心理压力 。想到这周每天在学校里和毫无防护的人群密切接触,在街上吃饭,觉得有些后怕。再看到近日的新闻,华人女性高烧,在美申请三次检测未获批准,携家带口回国;还有新泽西第一位确诊者(也是华人)在医院受歧视,血氧情况危急还得不到治疗药物,只能网上发帖求助。越发觉得处境艰难。留下,忧心医疗承载力难以应对爆发高峰期状况,也无法信任这里的医疗和政策到那时能一视同仁;回去,路上风险极高,还可能给国内输入病例。海外华人和留学生已经在国内论坛上里外不是人了。吃了莲花清瘟后感觉眼眶疼痛缓解,但是心内焦虑纠结,竟失眠整晚,也不敢和家人说。想到不知如何进行下去的调研项目,不知能不能开幕的展览,还有受疫情影响无法开展的下一份job hunting,以及在动荡和反华环境下可能受到的种种不公,还有一直支持我却远在天边有心无力的亲人朋友,越发怀疑起自己在这里坚守下去的意义。

最近每天和漂在欧洲的同学们隔空问候,英国德国法国意大利西班牙,举天同丧。西班牙朋友说,为了一个法雅节,西班牙第一例死亡竟瞒了二十多天才报。她住在吉普赛社区,每次出门尽量躲着他们走,结果还是被吉普赛小孩凑过去骂“病毒”。她说他们学生群都互相鼓励支招回怼,去ins和youtube举报反华视频。


2月初,纽约发生了2起戴口罩的华人被歧视事件。有一名华人女性被推下地铁受伤。从此我们的恐惧变成双重 - 需要权衡病毒和歧视哪种更致命,每天在戴不戴口罩之间纠结。此前地铁里和街上时不时能看到戴口罩的华人,此事过后再也看不到了。也有在美国待了很久的华人跟我讲,戴口罩不是这边的“culture”。且不论文明社会的愚昧是否能归入culture,病毒是不讲国籍的。朋友戏言,歧视让瘟疫公司在美国进入了easy模式。有中国学生开始在地铁里贴标语,在时代广场举牌,上面写着“chinese+mask=\virus”(戴口罩的中国人不是病毒)

当时我开始每天在公司戴口罩,公司里也增加了免洗洗手液,但戴口罩的依旧只有一两个中国人。疫情对他们来讲仍旧只是“中国的事”,是闲聊时的好奇趣闻,有一个在上海住过一年的美国同事每天向我八卦:“Xiao, what did they say on wechat today?” 我的上司,一个很chill的美国人,每次看到我新换的口罩都要表情夸张地惊讶一番,“another new mask today?” ( 3月18日我得知这个上司确诊了)


如今一个月过去,在地铁里,我依然是车厢中为数不多戴口罩的(大部分情况是唯一的),并且由于眼睛有些发炎,我也戴上了护目镜。经常有经过的路人,看见全副武装的我后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我朋友戴口罩上班,被老板发邮件问“Are you sick or are you just for precaution?” 他的老板紧张到和他说话后拼命洗脸,顶着过度搓洗的红鼻子走进办公室。后来我在口罩上用彩笔写了些调侃的话,“Take it easy! just for precaution, no big deal!”“Listening to my mom, you’d better too!”“No make-up today!” 从此以后,路人从只是惊恐看我一眼到持续盯着我看个不停…

有天早上,地铁里有一位裹着黑色毛皮大衣的女人,看见车厢里有我和另几个戴口罩的华人,立刻变得神情惊恐,开始在车厢里走来走去,一边大口急促喘息一边咒骂,几乎要背过气去。半晌她走到一个戴口罩男生面前,要求他坐到离自己更远的座位上去。男生很顺从,大概不想起争端,安静地起身换了座位。我离她较远,没有被要求,却觉得气愤,一直透过护目镜看着她,心想若她要求我的话如何和她argue。

新闻上又有了华人在街头被捅伤的视频,还有被殴打的视频,里面的华人受害者都没戴口罩。中国小孩在学校里被欺负,他的同学看了不知什么脑残电视节目,说中国人生吃蝙蝠。美股暴跌,一周里两次熔断,大家都在流传巴菲特的笑话。接下来的经济危机、社会动荡和反华比疫情更让人忧心。


齐泽克写,对冠状病毒的恐慌,我们必须作出最终选择 - 要么制定最残酷的适者生存的逻辑,要么在全球范围内进行协调合作,重塑某种共产主义。就像WTO一直(无力)呼吁的那样,最符合理性和整体长久利益的做法就是全球打破壁垒的合作。但是实际上,威权和群体分裂对立加剧,各国前赴后继,在文明社会里一次次上演不得不自然选择的惨剧。(齐泽克只是理想主义,阿甘本的发文则打破了他在很多人心中的神话 - 他指责意大利政府在疫情中封城侵害了人民的自由,使得国家进入紧急状态。)很多事情我们明明知道,但我们所做的一切却在使事态急速恶化 - 除了疫情之外,全球变暖即将到达临界温度,北极甲烷开始释放,之后人类要渐渐习惯的新日常恐怕会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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