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shear

寫作者,人類學人,繪畫學徒,目前旅居法國。在創作中,你我相遇。 畫&圖在Instagram,帳號: fishear.art 亦可在Liker.social找到我: https://liker.social/@Fishear/media

人類學田野故事(10)歡迎來“樂都”

這是我人類學田野故事的第十篇,不同意的請舉手,舉了,會怎樣?故事發生在十年前,這篇寫於二零一五年,當時只是實錄,近日重讀才發現,當年路上年輕衝動的我居然演了篇中國當代政治社會的微型寓(預)言。

一天中午,在西寧汽車站沒買到直達樂都的票時,我才記起來,第二天是中國的國慶節,法定假日。

青海東部的農村,依然固守著傳統的農歷計時方式,好日子也總在天干地支的掐算中推演出來,我的年齡算來算去也總比實際大兩歲,介紹個光棍給我還要問下各自屬相是否合拍。和畫匠們待的時間長了,對於星期幾,幾月幾日便無感了,因為在農村,這些表示時間的詞匯基本用不上。於是看了個出行的好日子,準備到樂都一個畫完的廟宇去看看。

汽車站前都是人,穿著絳紅色袍子的阿卡頭戴簸箕一樣的帽子,打著手機走來走去;頭戴各色紗巾的伊斯蘭教婦女成堆地聚在一起翹首盼望著車;背著大編織袋的農民工、回家的學生和旅遊的背包客混雜在一起等待著,觀望著……汽車站旁的面館飄出牛羊肉的味道,小超市最顯要處掛著各式牦牛肉幹,不遠處路邊有人站著,身邊一塊“回收蟲草”的牌子,更遠的地方或是丟了錢包的年輕人或是家庭悲劇的女人抱著孩子寫了一地的粉筆字乞討,其間又有好幾張桌子賣著彩票,好幾個小攤賣著剪刀鑰匙扣……

排了好久的隊後,我終於買到了去樂都的過路車票。終點站是樂都東部一個叫化隆的回族自治縣,能去了,總歸是好的。

我歡喜地檢票上車,按票號坐到了車的最後一排正中間。

一刻鐘後,汽車上的人全滿了,司機上了車,售票員有兩個,女的拿著錢坐在司機旁邊,男的站在門跟前。大概等車出站以後,他又要在路上拉客了,我想。

青海的班車有著很“靈活”的時間觀念和“自成一體”的管理模式,不少車輛往往準點從汽車站開出,在路上繞啊繞,對著路人叫啊叫,直到把客拉滿了,才放心滿意地向目的地開去。懂得規矩的人都不在汽車站買票,而是站在車的必經路線上,看車來了,招招手就上,還能比車站的票便宜五毛到一塊錢。招手停的人多了,沒有座位,新上來的便站著,也沒有什麽怨言,只是站著。倘若遇到嚴打超載的時候,要麽司機就吩咐站立的人全部抱頭蹲下,要麽在檢查站外幾百米的地方停下來,讓沒座位的人先下去,步行到檢查站前面,然後再把剩下的人開去檢查站登記,最後在路邊接上那些先前下車的人,特別講“信義”。

長途客運如此,那些鄉村到鎮上的私家車中,乘客與司機配合得更為默契。能載十人的載二十,能裝二十的壓四十,先填滿座位,再壓行李,最後塞人,人坐在行李上,行李坐在人上。看車實在沒有任何空間了,“走~”,於是在白楊樹兩旁的鄉村小道上,風馳電掣。一個急剎車,車內女人娃娃叫成一片,怨成一片,笑成一片。

路上跑多了,我對司機售票員的常見套路便已熟稔。今日這車肯定又要磨蹭一個小時才開走吧。

果不其然!它先是出站停了半小時,然後便繞到城南,最後再向東拐,又停了半小時。人上得差不多了,兩個小時已過去,它才剛出西寧市。

今天這車什麽情況?我看一下表,它似乎比同行們多拐了一個小時。看來今天去樂都,要在車上待上四小時了。

我正想著,突然,車停了。

 “大家註意一下啊!”站在門邊的男性售票員突然喊道,“為了讓大家能夠早點回家過國慶節,我們決定走高速。走高速呢一個小時就到了,但是高速公路是收費的,所以我們每個人還要再交十塊錢!”

他講得有理有據,還那麽有分寸有禮貌。在青海的路上,我遇過明目張膽的威脅式要錢,也見過坑蒙拐騙的惡意要錢,這樣抓住人早點回家心態的禮貌要錢法還是第一次碰到,我不由得向前傾了傾身子。

車內已經開始議論。我聽見有人說“為什麽要走高速?”

“大家靜一靜,靜一靜!”售票員雙手做了個下壓的姿勢:“鑒於大家意見不統一,我們就采取民主表決的方式。現在,同意走高速一個小時就回家的舉手!”

民主?這都能想出來~我坐在後面,冷冷地看他。已經出了幾十塊車費的大家怎麽可能甘願再次交錢,我想。

突然,車內漸次出現了許多齊刷刷上揚的手,在我眼前揮舞著,仿佛在示威。 

“一,二,三……”,售票員認真地數著,“同意走高速的一共五十五人!少數服從多數,我們走高速,請大家把錢準備好,我們的女售票員過來收。”

我坐在最後一排,被這個結果驚呆了。

“我不同意!”我喊道。

“誰不同意?”男售票員吃驚地擡起頭向後張望:“我們采取的是民主的方式。不同意的人,舉手!”他喊道。

我這時舉著手站了起來。

“還有誰不同意?”他又喊道。

我環顧四周,那些說“為什麽走高速”的人全部沈默著。滿車的人都回過頭來看我。我站在那裏,覺得孤獨極了。

“還有誰不同意?”他又問了一遍。

再也沒有人舉手。

他走到我面前,“妳為啥不同意?”,眼裏滿是挑釁的光芒。

“第一,你們這個車在西寧市內磨了兩個小時,這兩個小時要是正常開,現在已經在樂都到化隆的路上了。拖延時間你們應該負責,乘客沒讓你們賠錢就已經很好了。第二,全車現在將近七十個人,這七十個人每人十塊錢,一共七百塊,據我所知,從西寧到化隆的高速公路收費根本沒有這麽高,如果走高速,每人收兩到三塊是合理的,那剩下的四五百塊妳們是要自己侵吞麽?第三,每個有座位的人都是從車站買的票,你們額外收這錢根本沒有發票,不符合國家規定,是亂收費。”我這樣一口氣在眾人面前說完,覺得自己的演講很漂亮,心裏也就呼喊著,同乘的各位朋友,支援我一下啊。

車內靜極了。

男售票員看著我:“妳在哪裏下?”

“樂都。”

“我們這個車是去化隆的,現在走高速,不去樂都。妳下車。”他盯著我的眼睛。

這句話話音一落,我感覺有一團火,從我的背後“噗嗤”一聲明旺旺地點燃了。

“憑什麽?汽車站給我賣的票上明明寫的這趟車,也明明標註的是去樂都,你們擅自改線路,亂收費還讓我下車?!”

售票員惡狠狠地看著我,突然,他回過頭,對全車的乘客說:“大家評評理,就她一個去樂都的,不交錢,還在這裏磨時間,把大家的時間都耽誤了!”然後他回過頭再次看著我吼道:“大家急著回家妳知道不知道?!”

一陣寂靜。突然,前方座位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去樂都的那個女的,妳下去!”隨即,一聲變為兩聲,兩聲變為四聲,最後變成多個聲音的交響——將近半車的人齊聲向我喊道:“下去!下去!下去!”

我聽見自己的心瞬間結成了冰……我是為大家的,他們居然……

售票員眼裏閃爍著勝利的笑意。下還是不下?我問自己。下去,與他們徹底決裂,保持我個人不可侵犯的尊嚴,不下去,按照計劃,我必須要在今天趕到樂都的一個廟裏,如果留到這個荒郊野外,沒有車去樂都,可能還得走回西寧。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站在那裏,似乎可以聽見時間的腳步。

終於,我的計劃和懦弱還是戰勝了我的驕傲,我坐下來,忍了。

售票員看我不下去,於是示意司機向高速公路開去。

女售票員到我這裏的時候,看看我:“十塊”。

“我去樂都,免一半。”我聽見這幾個字從自己牙縫裏蹦出來。

操守,就是在這樣的時刻,響當當地散落一地。這樣的操守落地,通常有一個好聽的借口,叫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好,妳給我五塊吧。”

我便交了錢。

“待會到樂都,我叫妳下去。”女售票員對我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顯得格外淳樸。

汽車在高速上飛馳,路邊的樹木和田野向後紛紛退去,連同我碎成肉餡的尊嚴。我與眾人最終還是被同一輛車帶領著向前駛去。此時的車內,有人頭枕著座椅閉上了眼睛,有人低頭玩著自己的手機,還有人只是盯著窗外發呆。司機專心開車,售票員兢兢業業,乘客也安心地作好人,陽光透進來,和諧光明地仿佛先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我仍然前傾著身子,隔著乘客,看著自己在車窗上的倒影——那裏有山川樹林一次次遊過,好像我的影子裂開了一道道傷痕。

當我陷入沈思的時候,女售票員在車前突然喊我:“哎~去樂都的那個女的,到了!“

車停在高速公路邊上,眾目睽睽之中,我背著包故作昂首挺胸狀地朝車門走去,卻看到路邊是一片田地:“樂都在哪兒?”我扭頭問她。

“妳從這個路上跨過去,對面那條路走個一公里就到了。”她說的路指的是高速公路。

“高速公路上走?”

“這兒最近了,不能再把妳往前拉了,妳走吧。”

她說著,關了門。

汽車重新啟動,噴我一臉的尾氣。

我一個人站在高速公路上,背著沈重的包。下面,我要跨越路中間高大的綠色護欄,然後迎著風馳電掣的汽車群逆向徒步。一公里?這樣走一公里我就真能看見那人間樂都?

我咬一咬牙,覺得自己肩上很沈很痛,好像扛著一頂自己的十字架。

樂都城內的文物古蹟,古佛殿,九月底的陽光很好,恰如人間樂園




我的《人類學田野故事》系列自從變成隨心情而定的更新後,就硬是被我拖成了年更⋯⋯我檢討⋯⋯但是目前還是沒有申請圍爐的計畫(因為懶),對這個系列感興趣的同仁,可以關注這個標籤: Fishear的人類學田野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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