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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记亡音敲出九点的最后一响 | 艾略特《荒原》之一

我所在的“不真实的城市”

几乎已经是一部古典作品,将混乱拼合成诗与美学,难道不正是文学在今天的常态与正统么?今年2月还是3月钟鸣兄构想的一部书中列有艾略特的这首诗,尽管仍在策划阶段,我想不妨先把它翻译出来。说实话我根本不在乎这首诗到底表达了些什么,就像艾略特自己“都没费神去想我是否理解我在说的东西(I wasn’t even bothering whether I understood what I was saying)”(某次访谈),而足可排满一个荒原的中译本的数量也没能阻止我,我通过翻译将它好好品尝了一遍。并不是说丑陋,混乱,绝望,颓废是美的,如“恶之花”这个短语所暗示的那样,而是说所有这一切,构成了这首诗和它所在的时空的东西,是今天唯一能够被感觉和拥有的东西——2020年代和1920年代有什么不同么?假设文学与现实存在某种对应的话,显然我们不会需要,不可能再有,一首像《荒原》那样的诗,因为它在某种程度上已成为当代诗歌的一个原型(古典),也因为我们知道现实的不真实远非想象可比,并且已经没有任何“炮弹休克”(shell shock)可以震惊,伤害或唤醒我们,而我们也早就不再理会了。因此,这不过是另一首译诗而已。

* 诗行末尾加下划线的数字(如20)表示艾略特对此行有注释;方括号内的数字(如[1])为译注序号。 


插图:Philippe Weisbecker,《纽约客》(New Yorker)

 

荒原

The Waste Land

1922年

 

 

“Nam Sibyllam quidem Cumis ego ipse oculis meisvidi in ampulla pendere, et cum illi pueri dicerent: Σίβνλλα τί ϴέλεις; respondebat illa: άπο ϴανεΐν ϴέλω.”[1]

 

给埃兹拉·庞德[2]

il miglior fabbro[3].

 

 

一,死者的葬礼

 

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化生

丁香出于死地,混合

记忆与欲望,激扰

呆然的根茇以春雨。

冬季保我们温暖,覆盖

土地于善忘的雪中,给食

一点点生命以干枯的块茎。

夏天令我们吃惊,来到Starnbergersee[4]

随一阵骤雨。我们在柱廊少停,

出了太阳继续前行,进到Hofgarten[5],

喝咖啡,又聊了一个小时。

Bin gar keine Russin, stamm’ aus Litauen, echt deutsch.[6]

当我们孩提时,住在大公的府邸,

我表兄家里,他带我乘一架雪橇出门,

我吓坏了。他说,玛丽[7],

玛丽,抓紧了。我们就一路冲下去。

在山中,你在那里感觉自由。

我夜里多半是读书,冬天则去南方。

 

那些紧扣的根是什么,是什么枝条蔓生

出于这片石头的垃圾场?人子啊20

你说不出,也猜不着,因为你只知道

一堆破碎的图像,其中太阳悸动,

死树毫不遮挡,蟋蟀并无宽解,23

枯石并无水声。唯独

这块红岩下面有阴影

(到这红岩下的阴影里来吧),

我要给你看样东西,既不同于

早晨在你背后迈步的影子

也不像晚上起身迎接你的影子。

我要让你看见恐惧在一抔尘土之中。

 

Frisch weht der Wind 31

Der Heimat zu, 

Mein Irisch Kind, 

Wo weilest du? [8]

 

“一年前你第一次给我风信子;

“他们叫我风信子姑娘。”

——可当我们天晚时,从风信子花园回来,

你的怀中抱满,你的头发湿漉,我的口

不能言,我的眼不能视,我既非

生亦非死,我一无所知,

凝望着光亮的中心,寂静。

Oed’and leer das Meer. [9] 42

 

索斯特里斯夫人,著名的灵视者

患了场重感冒,不过

仍被公认为欧洲最聪明的女人,

有一副邪牌。这个,她说,46

是你的牌,淹死的腓尼基[10]水手,

(那两颗珍珠曾是他的眼睛[11]。瞧!)

这是贝拉多娜,岩石之女,

种种境遇之女。

这是三权杖之男[12],这是转轮[13],

这是独眼商人,而这张牌,

一片空白,是他扛在背上的东西,

不准我看见。我找不到

悬吊之男[14]。惧怕命亡于水。

我看到成群结队的人,围成一圈在走。

谢谢你。若您看到亲爱的埃奎托尼太太,

告诉她我会将星象图亲自送上:

现如今非得这么当心。

 

不真实的城市,60

在一个冬日黎明的褐色雾霭之下,

一群人涌过伦敦桥,如此之多,

我不曾想到死亡已除灭了如此之多。63

叹息,短促而稀少,被吐出,64

而每个人都将目光落定在脚前。

涌上山又涌下威廉国王街[15],

到圣玛丽·伍尔诺斯[16]报时的所在

一记亡音敲出九点的最后一响。68

那儿我见到一个认识的人,拦住他,叫道“史太臣!

“你跟我一块在麦利[17]的船上呆过!

“你去年种在你花园里的那具尸体,

“它开始发芽了吗?今年会开花吗?

“还是忽然被霜打坏了花床?

“哦别让那狗靠近这里,它是人类之友,74

“不然他会用爪子把它再刨出来的!

“你呀!hypocrite lecteur!—mon semblable,—mon frère![18]”76

 


 

艾略特自注

不仅是标题,连本诗的构思与附带的大量象征符号都是由杰西·L. 韦斯顿小姐[19]有关圣杯传说的著作:《由仪式至传奇》[20](麦克米兰[21])启发而得。的确,我受惠如此之深,韦斯顿小姐的书可以比我的注释更好地阐释本诗的难点;我将它(除了此书本身的丰富趣味以外)推荐给任何认为值得花工夫对本诗进行这种阐释的人们。对于另一部人类学著作我也亏欠良多,一本对我们这一代影响深远的书;我指的是《金枝》[22];我特别使用了《阿多尼斯,阿提斯,奥西里斯》两卷[23]。凡是熟悉这些作品的人都会在本诗中立刻认出对植物仪典的某些指涉。

一,死者的葬礼

行20. 参见《以西结书》II,i[24]。

23. 参见《传道书》XII,v[25]。

31. 见Tristan und Isolde[26],I,诗行5—8。

42. 同上,III,诗行24。

46. 我并不熟悉塔罗牌的确切构成,我显然是为了因应我自己的便利而偏离了它。悬吊之男,是传统牌组中的一张,他在两个方面契合我的目的:因为他在我头脑中与弗雷泽的被悬吊之神[27]有关,也因为我把他与第五节中门徒们去以马忤斯[28]的路上那个戴帽兜的人联系到一起了。三棍杖之男(塔罗牌组中实有一张)被我十分武断地关联到了渔王[29]本人。

60. 参见波德莱尔[30]:

    “Fourmillante cité, cité pleine derêves,

       “Où le spectre en plein jourraccroche le passant.”[31]

63. 参见Inferno[32],III,55—57:

           “si lunga tratta

       “di gente, ch‘io non avrei maicreduto

       “che morte tanta n’avesse disfatta:”[33]

64. 参见Inferno,IV, 25—27:

    “Quivi, secondo che per ascoltare,

       “non avea pianto, ma’ che disospiri,

       “che l’aura eterna facevan tremare.”[34]

68. 我以前经常留意到的一个现象。

74. 参见韦伯斯特[35]的《白魔鬼》(The White Devil)中的哀歌[36]。

76. 见波德莱尔,Fleurs du Mal[37]序章[38]。




译注:

[1] 拉丁语与希腊语:“确是我在库迈亲眼所见,西比尔悬在一个笼中,这时男孩们对她说:‘西比尔,你想要什么?’她回答:‘我想死。’”古罗马廷臣,作家彼得罗尼乌斯(Gaius Petronius,27-66)《萨忒里孔》(Satyricon)。库迈(Cumae)为古希腊殖民地,位于意大利那不勒斯附近;西比尔(Sibyllam)为古代地中海沿岸的女先知;此处指库迈阿波罗神庙中的女祭司。

[2] EzraPound(1885-1972),美国诗人,批评家。

[3] 意大利语:“更好的匠人”。

[4] 德语:“斯坦贝格湖”,德国南部湖泊。

[5] 德语:“廷园”,位于慕尼黑市中心,建于17世纪,与维特尔斯巴赫(Wittelsbach)家族的王宫(Residenz)相对。

[6] 德语:“我根本不是俄国人,我从立陶宛来,真正的德国人。”

[7] 奥地利女伯爵玛丽·拉里希(Marie Larisch,1858-1940),巴伐利亚公爵威廉(Ludwig Wilhelm,1831-1920)的私生女。

[8] 德语:“风儿清新吹拂 / 吹向家园,/ 我的爱尔兰少女,/ 你在何处盘桓?”

[9] 德语:“大海荒凉而空虚。”

[10] Phoenician,腓尼基(Phoenicia)为地中海东岸古国,位于今叙利亚和黎巴嫩境内。

[11] 莎士比亚《暴风雨》(Tempest)II,i。

[12] Man with three staves,塔罗牌(Tarot)中的一张。

[13] The Wheel,塔罗牌中的一张。

[14] The Hanged Man,塔罗牌中的一张。

[15] King William Street,从伦敦桥通入伦敦城(City of London,伦敦历史与金融中心)的大道。

[16] St. Mary Woolnoth,威廉国王街角的圣公会教堂。

[17] Mylae,意大利西西里岛北部海岸城市,今名米拉佐(Milazzo)。

[18] 法语:“虚伪的读者!——我的同类,——我的兄弟!”

[19] Jessie Laidlay Weston(1850-1928),英国史学家,民俗学者。

[20] From Ritual to Romance,1920年出版。

[21] Macmillan,苏格兰出版商,成立于1843年。

[22] The Golden Bough,苏格兰社会人类学家,民俗学者弗雷泽(James George Frazer,1854-1941)的12卷本神话与宗教比较研究巨著。

[23] Adonis, Attis, Osiris,《金枝》的第5、第6卷。

[24] “他对我说,人子阿,你站起来,我要和你说话”。

[25] “人怕高处,路上有惊慌,杏树开花,蚱蜢成为重担,人所愿的也都废掉,因为人归他永远的家,吊丧的在街上往来”。

[26] 德语:《特里斯丹与伊索尔德》,德国音乐家瓦格纳(Richard Wagner,1813-1883)的歌剧。

[27] 《金枝·阿多尼斯,阿提斯,奥西里斯》,第II部,第5章,古代希腊与北欧有将倒悬的人刺死的祭礼。

[28] Emmaus,《圣经·路加福音》中提及的城镇,位于通向耶路撒冷的路上。

[29] The Fisher King,亚瑟王传说中圣杯的最后守卫者。

[30] Charles Baudelaire(1821-1867),法国诗人。

[31] 法语:“涌动的城市,装满梦的城市,/ 鬼在大白天抓住行人。”《七个老头》(Les sept viellards)。

[32] 意大利语:《地狱篇》,意大利诗人但丁(Dante Alighieri,约1265-1321)《神曲》(Divina Commedia)的第一卷。

[33] 意大利语:“……那么长的一列/ 人流,我原本绝想不到 / 死亡已除灭了如此之多。”

[34] 意大利语:“此处,倾听之下,/ 哭泣不过是叹息,/ 让空气永恒地震颤。”

[35] John Webster(约1580-约1632),英国戏剧家。

[36] “但是别让狼靠近那儿,它是人类之敌,/ 因为他会用爪子把它们再刨出来的!”

[37] 法语:《恶之花》。

[38] “致读者”(Au Lecteur)。



 陈东飚 FrankCD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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