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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将狂野地沉寂 | 艾略特《荒原》之二

夜莺(Philomela luscinia),出自戈斯(Philip Gosse)《自然史:鸟类》(Natural History: Birds,1849年)

 

<<<续一记亡音敲出九点的最后一响 | 艾略特《荒原》之一

* 诗行末尾加下划线的数字(如77)表示艾略特对此行有注释;方括号内的数字(如[1])为译注序号。

 

二,一局棋

 

她坐的椅子,像光灿灿的宝座,77

在大理石上闪亮,那面镜子

由缕刻着葡萄藤蔓的镜台托起

内有一个黄金的Cupidon[1]向外窥探

(另一个把眼睛藏在翅膀后面)

倍增七枝烛台的火焰

将亮光映射到桌上,同时

她珠宝的华彩升起与其相接,

自锦盒中丰沛地流涌;

象牙与彩色玻璃的小瓶

启了瓶塞,暗藏着她奇异的合成香氛,

膏,粉或是液体——扰乱,迷惑

并淹没感官于气味之间。当激荡的空气

由窗口新鲜而至,它们上升

令那被拉长的烛焰更旺,

将它们的轻烟抛入laquearia[2],92

搅动凹纹天花板上的图案。

巨大的海洋之木饱食了青铜

被烧灼为绿与橙,由彩石围绕,

在它的悲伤之光下游着一条雕刻的海豚。

古旧的壁炉架上方展现着

仿佛是一扇朝向森林风景的窗 98

菲洛梅尔[3]之变,被那凶蛮的王 99

如此无礼地强暴;然而夜莺 100

将不容侵犯的声音填满了整个沙漠

而她依旧啼鸣,而世界依旧追逐,

“喳喳”向着肮脏的众耳。

 

而另一些时间的枯萎残株

被呈现在四壁之上;凝望的形体

倾身探出,倾身,令封闭的房间默声。

楼梯上脚步零乱。

火光之下,轻拂之下,她的头发

飞散成灼亮的星点

耀射为词语,随后将狂野地沉寂。

 

“今晚我的精神很差。是的,很差。留下来陪我。

“跟我讲话。为什么你从来不说话。说呀。

“你在想什么?什么想法?什么?

“我从来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想想。”

 

我想我们是在老鼠的通道里 115

死人在这儿都尸骨无存。

 

“那是什么声音?”

房门下的风。118

 

“那是什么声音?风在干什么?”

什么也没有还是什么也没有。

 

“难道

“你什么也不知道?难道你什么也看不见?难道你什么也

“不记得?”

 

我记得

那些珍珠曾是他的眼睛。

“你是活,还是死?你脑袋里什么都没有?” 126

但是

哦哦哦哦那莎士比赫里亚式的拉格曲[4]——

它如此优雅

如此聪明

 

“现在我该做什么?我该做什么?”

“我应该就这样冲出去,走在街上

“披散着头发,这样。明天我们该做什么?

“我们究竟该做什么?”

热水在十点钟。

而若是下雨,四点有一辆轿车。

我们还要下一盘象棋,

按住无睑的双眼并等待一声敲门。138

 

莉儿的丈夫复员的时候,我说——

我直言不讳,亲口对她说,

请快一点时间已到[5]

现在阿尔伯特就要回来了,把自己弄漂亮一点。

他一定会问你拿那笔钱干什么了他给你

是要你为自己整几颗牙的。他给了,我就在场。

你把它们都拔了,莉儿,弄一副好的。

他说过,我发誓,都不忍直视你这样子。

我也受不了了,我说,想想可怜的阿尔伯特吧,

他在军队里呆了四年,他要的是快活时光,

如果你给不了他,总有别人会给的,我说。

哦有吗,她说。差不多吧,我说。

那我就知道该感谢谁了,她说,瞪了我一眼。

请快一点时间已到

你不喜欢的话你可以受着,我说,

别人可以挑挑拣拣你不能。

但要是阿尔伯特跑了,肯定不是因为事先没讲。

你应该害臊,我说,看上去这么老。

(她才三十一岁。)

我又没办法,她说,拉长了一张脸,

是我吃的那些药片,要把它打下来,她说。

(她已经生了五个,因为小乔治还差点死掉。)

配药师讲会好的,但我从来没回复过原来的样子。

你是个十足的傻瓜,我说。

唉,只要阿尔伯特不让你呆着,说有就有的,我说,

如果你不想要孩子又结婚干什么呢?

请快一点时间已到

就说,那个星期天阿尔伯特在家,他们做了个热的熏火腿,

他们请我去吃饭,乘热尝尝它的美味——

请快一点时间已到

请快一点时间已到

晚安比尔。晚安露。晚安梅。晚安。

拜拜。晚安。晚安。

晚安,女士们,晚安,可爱的女士们,晚安,晚安[6]。

 


艾略特自注

二,一局棋

77. 参见《安东尼与克娄佩特拉》(Antony and Cleopatra),II, ii, 1. 190[7]。

92. Laquearia. 见《埃涅阿斯纪》[8], I, 726:

“dependent lychni laquearibus aureis

incensi, et noctem flammis funalia vincunt. ”[9]

98. 森林风景。见弥尔顿[10]《失乐园》(Paradise Lost),IV,140。

99. 见奥维德[11]《变形记》(Metamorphoses),VI, 《菲洛梅拉》。

100. 参见第三节,1. 204.

115. 参见第三节,1. 195.

118. 参见韦伯斯特:“那门里的风停了吗?”[12]

126. 参见第一节,11,37, 48.

138. 参见米德尔顿[13]《女人提防女人》(Women beware Women)中的棋局。

 

译注:

[1] 法语:“丘比特”。

[2] 拉丁语:“镶嵌或网格的天花板”。

[3] Philomel,即菲洛梅拉(Philomela),希腊神话中的雅典公主,被其姊普洛克涅(Procne)之夫,色雷斯(Thrace)国王忒瑞俄斯(Tereus)强奸并割舌,为报复杀死忒瑞俄斯的儿子并烹制其肉供忒瑞俄斯食用,后菲洛墨拉被变成燕子或夜莺。

[4] That Shakespeherian Rag,即1912年的爵士散拍乐曲(Ragtime)《那支莎士比亚式拉格曲》(That Shakespearian Rag)。

[5] HURRY UP PLEASE ITS TIME,英国酒吧或酒馆将近打烊时酒保催客离开的话。

[6] 莎士比亚《哈姆莱特》(Hamlet)IV,v。

[7] “她坐的彩船,像光灿灿的宝座,/ 在水上燃烧”。

[8] Aeneid,古罗马诗人维吉尔(Virgil,公元前70-公元前19)的史诗。

[9] 拉丁语:“从金珀镶嵌的顶篷垂落,熊熊火炬将夜晚挫败。”

[10] John Milton(1608-1674),英国诗人。

[11] Ovid(公元前43-公元17/18),古罗马诗人。

[12] 《魔鬼的讼案》(The Devil’s Law Case)。

[13] Thomas Middleton(1580-1627),英国剧作家,诗人。

 



陈东飚 FrankCD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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