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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活着的我们如今正死去 | 艾略特《荒原》之五

照片:tumblr© Forndom

(可以说是《荒原》的半个作者)庞德像,绘画:刘易斯(Wyndham Lewis,1882-1957) (可以说是《荒原》的半个作者)庞德像,绘画:刘易斯(Wyndham Lewis,1882-1957)

<<<续在低语中拾起他的骸骨 | 艾略特《荒原》之四

* 诗行末尾加下划线的数字(如356)表示艾略特对此行有注释;方括号内的数字(如[1])为译注序号。

 

五,雷霆何言

 

在火炬的光映红汗湿的脸孔之后

在霜冷的寂静注满花园之后

在石头地界的苦痛之后

喊叫与哭泣

 

监狱和宫殿和

春雷越过远山的回响

曾经活着的人如今已死去

曾经活着的我们如今正死去

稍加一点耐心

 

此处无水唯有岩石

岩石无水而有沙路

路在高处山间盘旋

都是无水的岩石之山

若是有水我们应当伫足而饮

在岩石之间人无法伫足或思考

汗是干的,脚在沙中

若是岩石中有水该多好

死山龋齿之口吐无可吐

此处既不可站亦不可卧或坐

山中甚至连寂静也无

唯有干燥不育的雷霆而不见雨

山中甚至连孤独也无

唯有阴郁的红脸冷嘲与怒喝

自泥裂之房的门前

             若是有水

而无岩石

若是有岩石

亦有水

还有水

一泉

一池在岩石之间

若只有水声

不是蝉

和枯草在歌唱

而是一块岩石上的水声

那里隐士夜鸫在松树林里歌唱356

滴溚滴溚溚溚溚

但却无水

 

一直走在你身边的第三个人是谁?359

我数的时候,只有你和我在一起

可当我抬头往前看白色的道路

却一直有另一个人走在你身边

潜行着裹在一件褐色头蓬里,戴着兜帽,

我不知道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女人

——可在你另一边的那人是谁?

 

那是什么声音在高空366

母亲悲叹的低诉

那戴着兜帽的是些什么人蜂拥成群

遍及无尽的原野,在龟裂的土地中蹒跚而行

只为低平的天地界线所环绕

山岭那边的城市是什么

在紫色空气里崩溃与重整与爆发

将倾的塔楼

耶路撒冷雅典亚历山大

维也纳伦敦375

不真实

 

一个女人将她长长的黑发拉开绷紧

在那些丝弦上弹奏低语的乐曲

而婴儿脸的蝙蝠在紫光里

呼啸,拍打翅膀

头朝下爬落一堵污黑的墙

而颠倒在空中的是塔楼

敲出缅怀的钟鸣,报时

还有从空水塘和枯井里歌唱的嗓音。

 

在这山间腐烂的洞中

在微弱月光下,草在歌唱

被扒乱的坟墓,在礼拜堂周围。

此处即空礼拜堂,不过是风的家。

无窗,门摇摇摆摆,

枯骨无一人可以伤害。

只有一只公鸡站在屋梁上

咯咯哩咯咯咯哩咯

在一道闪电里。继而湿风一阵

携雨而至

 

恒河已沉落,萎靡的叶

等待下雨,而乌云

遥远地汇聚,在喜马凡特[1]之上。

丛林蜷伏,沉默中隆起。

是时雷霆言道

达[2]

达咜:我们已给予何物?401

我的朋友,血震荡着我的心

一刻舍弃的惊人胆魄

从不能为一个审慎时代所收回

凭此,仅凭此,我们曾经存在

它不会在我们的讣告中找到

或在被善意的蜘蛛遮盖的记忆里407

或在被瘦律师拆毁的封印之下

在我们的空室之中

达雅德梵:我曾闻钥匙411

在门中旋转一次且仅旋转一次

我们都想钥匙,各在其狱中

想着钥匙,各自认准一座监狱

仅在夜降之时,飘渺的传言

令一个崩溃的科里奥拉努斯[3]复生一刻

达姆雅咜:船儿回应得

欢快,对那只熟谙帆与桨的手

海平静,你的心本会回应得

欢快,在被邀请之时,顺从地搏动

对操弄的双手

 

我坐在岸上

垂钓,不毛的平原在我身后424

我当至少将我的土地收拾整齐么?

 

伦敦桥塌下来了塌下来了塌下来了[4]

Poi s‘ascose nel foco che gli affina 427

Quando fiam ceu chelidon[5]——哦燕子燕子428

Le Prince d’Aquitaine à la tour abolie[6] 429

这些碎片我曾拿来支撑我的废墟

既如此我将遂你之意。伊埃罗尼莫又疯了。431

达咜。达雅德梵。达姆雅咜。

 

尚谛 尚谛 尚谛 433

 


 

艾略特自注

 

五,雷霆何言

在第五节的第一部分中展开了三个主题:以马忤斯之旅,去往危险礼拜堂[7](见韦斯顿小姐的著作)和当前东欧的衰败。

356. 这是Turdus aonalaschkae pallasii,我在魁北克郡听见的隐鸫。查普曼[8]说(《北美东部鸟类手册》[9]) “它在僻静的林地和灌木丛生的隐蔽处最为自在……它的音符并不以变化和音量著称,但在音色的纯粹与甜美以及调性之优雅上它们是无与伦比的。”其“滴水之歌”的名声并非虚传。

360. 后面的诗行是由一次南极探险的叙述启发而得(我忘了是哪一次,但我想是沙克尔顿[10]的某次远征):据传那一队探险者,在他们筯疲力竭之时,生出持续不断的错觉,就是比实际能够点数的多出一个成员。[11]

366—75. 参见赫尔曼·黑塞[12],Blick ins Chaos[13]:“Schon ist halb Europa, schon ist zumindest der halbe Osten Europas auf dem Wege zum Chaos, fährt betrunken in heiligem Wahn am Abgrund entlang und singt dazu, singt betrunken und hymnisch wie Dmitri Karamasoff sang. Ueber diese Lieder lacht der Bürger beleidigt, der Heilige und Seher hört sie mit Tränen.”[14]

401. “达咜,达雅德梵,达姆雅咜”(给予,同情,克制)。雷霆之义的寓言见于《广林奥义书》,5,1。一种译文见于杜森[15]的Sechzig Upanishads des Veda[16],页489。

407. 参见韦伯斯特,《白魔鬼》,V,vi:

“……她们又将再嫁

“在虫豸洞穿你们的裹尸布之前,在蜘蛛

“为你们的墓志铭织起一道薄纱之前”

411. 参见Inferno,XXXIII,46:

“ed io sentii chiavar l’uscio di sotto

“all’orribile torre。”[17]

又见F. H. 布拉德利[18],《表象与现实》(Appearance and Reality),页346。

“我的外在感觉的私密性对于我自己来说并不逊于我的思想或情感。无论哪种情形下我的经验都落入我自己的圈子之内,一个对外部封闭的圈子;并且,尽管它的所有元素全都一样,每一个区域对于其周围的其他区域却都是黯昧不明的.……简而言之,被视为一个灵魂中显现的一个存在,每一个人的全世界,对于那个灵魂都是特殊与私密的。”

424. 见韦斯顿:《由仪式至传奇》;论渔王的一章。

427. 见Purgatorio,XXVI,148。

“‘Ara vos prec per aquella valor

‘que vos guida al som de l‘escalina,

‘sovegna vos a temps de ma dolor.’

Poi s’ascose nel foco che gli affina.”[19]

428. 见Pervigilium Veneris[20]。参见第二和第三节中的菲洛梅拉。

429. 见吉拉尔·德·奈瓦尔[21],十四行诗“El Desdichado”[22]。

431. 见基德[23]的《西班牙悲剧》[24]。

433. 尚谛。在此复诵,奥义书的一个正式结尾。“不可思议的平和”是此词含义的一个无力的翻译。

 


 

译注:

[1] Himavant,梵语音译,意为“积雪的”,指喜马拉雅雪山。

[2] Da,公元前8-7世纪印度哲学宗教经典《广林奥义书》“雷霆之义的寓言”中,造物主钵罗阇钵底以梵语的“达”(da)音雷鸣三次,教导众神的“达”为“达姆雅咜”(damyata),即“自制”之义;教导众人的“达”为“达咜”(datta),即“给予”之义;教导众魔的“达”为“达雅德梵”(dayadhvam)即“慈悲”之义。

[3] Coriolanus,莎士比亚悲剧《科里奥拉努斯》的主角。

[4] 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英国童谣。

[5] 拉丁语:“我何时会像燕子一般”。

[6] 法语:“阿基坦王子在废黜之塔中”,阿基坦(Aquitaine)为法国西南部一历史地区。

[7] Chapel Perilous,英国作家马洛里(Thomas Malory,约1415-1471)《亚瑟之死》(Le Morte d’Arthur)中的地点。

[8] Frank Michler Chapman(1864-1945),美国鸟类学家。

[9] Handbook of Birds of Eastern North America,事实上相关的引文出自(查普曼摘引的)比克内尔《我国鸟类鸣唱之研究》(A Study of the Singing of Our Birds)。

[10] Ernest Henry Shackleton(1874-1922)爱尔兰南极探险家。

[11] 《南:沙克尔顿的最后探险故事,1914-1917》(South : the story of Shackleton’s last expedition, 1914-1917):“头儿,我在行进时有过一种奇怪的感觉就是还有一个人跟我们在一起。”

[12] Hermann Hesse(1877-1962),德国-瑞士诗人,小说家,画家。

[13] 德语:《窥望混沌》。

[14] 德语:“已经有半个欧洲,至少是半个东欧,正走在通向混乱的道路上;在神圣的疯狂中醉醺醺地驰向深渊,醉醺醺地歌唱,仿佛在唱赞美诗,像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那样高唱。受冒犯的资产阶级分子嘲笑这些歌,圣徒和先知则泪流满面地倾听着它们。”。

[15] Paul Jakob Deussen(1845-1919),德国印度学家,哲学家。

[16] 德语:《吠陀经之六十奥义书》。

[17] 意大利语:“我察觉下面的门已锁上 / 那座恐怖的塔楼”。

[18] Francis Herbert Bradley(1846-1924),英国哲学家。

[19] 拉丁语与意大利语:“此刻我乞求你,凭借那 / 引领你来到阶梯之巅的勇气,/ 时时让自己想到我的苦痛。/ 随后他便隐入了炼化他的火中。”

[20] 拉丁语:《维纳斯不眠夜》,公元2-5世纪佚名诗人之作。

[21] Gérard de Nerval(1808-1855),法国诗人,作家。

[22] 西班牙语:“不幸者”。

[23] Thomas Kyd(1557?-1595),英国剧作家。

[24] Spanish Tragedy,完整剧名《西班牙悲剧,或伊埃罗尼莫又疯了》(The Spanish Tragedy, or Hieronimo is Mad Againe)。

 



陈东飚 FrankCD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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