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ankCD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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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略特《空心人》

图:owlcation.com

[ 隔了6个月(2020年7月发的最后一贴)再次到墙外发文,而去年下半年在墙内的微信公众号上已经发了一百多篇,大部分是译文。可能是用惯了,感觉公众号编辑顺手很多,而墙外又基本没有朋友来访,所以就不贴了。今天早上醒来看到米国选战告一段落,就在微信发了一贴,忽然有了到墙外留个记号的兴致。]

我今天早晨发贴时写的: 

这是去年11月8日发的一贴,今天重发一下,因为我认为米国时间2021年1月6日,明确地标注了(现代西方)“世界就是这样完结 / 并无一声巨响只有一声呜咽”,只有国会山数百空心人应时倒下的轻响,巧的是,这些空心人跪拜的party诞生于100年前,4年后艾略特写下此诗。

以下是2020年11月8日发在公众号上的内容:


写于1925年,收入同年出版的《诗篇:1909-1925》(Poems: 1909-1925)。

昨天看到米国选举的战局(用上海话讲就是“一天世界”,洋泾浜翻译:A messy world),忽然就想到了这一首,确切的说是最后几行:

世界就是这样完结

世界就是这样完结

世界就是这样完结

并无一声巨响只有一声呜咽。

如果把一个“世界”看成一种理念,一种(西方)文明,一种未来,一种希望,这几行诗就有了相关性,而它们的载体就是米国。几年前曾经去过一次,当时我确认正如我长久以来的想象,米国是一个跟“这边”全然不同的“那边”:一个念想和一个安慰。想不到眨眼之间,“那边”几乎已跟“这边”没什么两样。按此加速度进行,很快就不会再有这边那边,无论哪边都将汇入“人X命X共X体”的X国梦了吧——假如那边最后发出的仅仅是“一声呜咽”(a whimper)而无法化为“一声巨响”(a bang) 的话。(说明:这些仅仅是我发此贴时的心情,与这首译诗无关)


空心人 (Hollow Men)


库尔兹先生——他死了。[1]

一个便士给老家伙[2]


I[3]

我们是空心人

我们是填充人

倚在一起

脑壳塞满稻草。唉!

我们干枯的嗓音,在

我们一起耳语之时

安静而无意义

像干草里面的风

或老鼠的脚踩过碎玻璃

在我们的干地窖里


无形之相,无色之影,

瘫痪之力,不动之势;


那些已经过去的人

直着眼,到死亡的另一个王国

记得我们——若是竟能——不是作为迷失的

暴虐之魂,而仅仅

作为空心人

填充人。


II[4]

我不敢在梦中对视的眼睛

在死亡的梦之王国里

这些并不显现:

彼处,眼睛是

阳光照着一根断柱

彼处,是一棵树在摇摆

而嗓音

在风的歌唱里

更遥远也更庄重

胜过一颗渐黯的星星。


让我勿再靠近

在死亡的梦之王国里

让我也披上

这般蓄意的伪装

老鼠的外衣,乌鸦皮,交叉的棍杖

在一片田野里

行如风之所行

勿再靠近——


不是那最后的聚会

在幽暝王国


III[5]

这是死地

这是仙人掌之地

此处石像

被升起,此处它们接收

一个死人之手的祈求

在一颗渐黯的星星的闪烁之下。


是这样吗

在死亡的另一个王国

独自醒来

在那时辰,当我们

颤抖着温存

宁愿亲吻的嘴唇

编排给断石的祈祷。


IV[6]

眼睛不在此处

此处没有眼睛

在这垂死之星的谷中

在这空谷之中

这副我们失去的王国的断颚


在这最后一块聚会之地

我们一起摸索

而回避言辞

聚拢于这片泛滥之河的滩头


没有视觉,除非

眼睛重新显现

如恒星

多瓣的玫瑰

死亡的幽暝王国

那希望只属于

虚空之人。


V

此处我们绕刺梨而走[7]

刺梨刺梨

此处我们绕刺梨而走

在凌晨五点钟。


在理念

与现实之间

在动作

与行动之间

阴影落下

因那王国是你的[8]

在受孕

与创生之间

在情感

与回应之间

阴影落下

生命十分漫长[9]

在欲望

与痉挛之间

在潜能

与存在之间

在本质

与堕落之间

阴影落下

因那王国是你的

因你的是

生命是

因你的是那


世界就是这样完结[10]

世界就是这样完结

世界就是这样完结

并无一声巨响只有一声呜咽。



[1] 约瑟夫·康拉德 (Joseph Conrad, 1857-1924)《黑暗之心》(Heart of Darkness, 1899年)。库尔兹先生 (Mistah Kurtz) 为主人公,被称为“内核中空”(hollow at the core)。

[2] “家伙”(Guy) 典出企图纵火烧毁英国议会的盖伊·福克斯 (Guy Fawkes, 1570-1606),每年11月5日的盖伊·福克斯之夜 (Guy Fawkes Night),孩童会讨要“一个便士给这家伙”(A penny for the guy) 以点燃盖伊的稻草人像。

[3] 此节最初以“诗” (Poème) 为题单独发表于《交流》(Commerce) 1924年冬季版,并附法语译文。

[4] 此节最初以“我不敢在梦中对视的眼睛”(Eyes I dare not meet in dreams)为题单独发表于《标准》(Criterion) 1925年1月号。

[5] 此节最初以“这是死地”(This is the dead land)为题单独发表于《小册子》(Chapbook) 1924年11月号,作为“朵利斯的梦歌”(Doris’s Dream Songs)中的第三首。

[6] 此节最初以“眼睛不在此处”(The eyes are not here)为题单独发表于《标准》1925年1月号。

[7] 参见英国儿歌《这里我们绕着桑树丛打转》(Here We Go Round the Mulberry Bush)。

[8] 《圣经·马太福音》“……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

[9] 康拉德《岛上的流放者》(An Outcast of the Islands, 1896年)。

[10] 参见《这里我们绕着桑树丛打转》:“我们就是这样洗脸……我们就是这样梳头……我们就是这样刷牙……我们就是这样穿衣”(This is the way we wash our face… This is the way we comb our hair… This is the way we brush our teeth… This is the way we put on our clothes)。



陈东飚 FrankCD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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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记亡音敲出九点的最后一响 | 艾略特《荒原》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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