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民所止
維民所止

個人主義者

急診室之夜

出了醫院大門,看著天邊的火紅的朝陽和雲朵,我第一次感到久違的平靜與輕鬆。

我自己的病沒好多久,室友W就倒下了。如果不是送醫及時,這場突如其來的急症可能要了他的命。

事發前一天他就開始說肚子痛,接著開始腹瀉。這看起來很平常,我們都沒當回事,但沒想到症狀持續到了第二天,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勢。到了晚上十一點左右他都已經痛到無法站立,我匆匆塞給他一片以前吃剩下的鎮痛藥之後便立馬背他到醫院急診。說實話這座醫院給我的第一印象並不好:擁擠的門診,大排長龍的前台,還有警察來搜身看我們身上有沒有武器。。。無論是痛到不行的W還是在一旁暗暗著急的我,看到此等情形都十分傻眼。等了幾分鐘之後,一位護士過來給W測量血壓和脈搏,我們雖然不懂醫學,但從她越來越凝重的表情來看,W的情況也絕對不樂觀。「他血壓太低了,現在立刻上手術台」,說罷,立刻將坐在輪椅上的W推到了手術室中。

到了手術室,首先映入我眼簾的是一個早已失去意識的黑人大漢,血一汩汩地從他的小腹下方流出,浸透了白色的床單和止血的紗布,看上去是槍傷。還沒等W在手術台上躺安穩,只見醫生護士一陣交頭接耳之後,便把他推出去了。我登時感到脊背發涼:那人多半是凶多吉少了(但還是希望他活下來吧,唉)。對了,剛剛在門診室看到那兩位埋頭哭泣的黑人女子難道就是他的家屬,會不會。。。還沒等我返過神來,一位護士就堅定地將我帶了出去,並告訴我就等在家屬等候區,不要進去看,等醫生通知就好了,還順帶安慰了我幾句,大意是一定會沒事的。看著她充滿自信的樣子,我心裡反而越來越擔心,搞不好她對那位黑人大哥的家屬也是這麼講的。。。天哪,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過了一會,醫生叫我過去看W。看到被抬出手術室的W,我心裡才稍微踏實一點,因為我明白他應該暫時沒有生命危險。「急性闌尾炎,需要很快進行手術」,W說,「至於感染到什麼地步現在還沒有確定,但你的鎮痛藥應該是起效果了,因為我現在不那麼疼了」。不一會來了一位醫生,告訴我們一個小時後就可以給W進行手術,讓我放心,如果願意的話可以先回家,隨後就轉身離開了。然而就在他走後不久,我突然驚恐的發現W的血壓檢測開始報警,W也很快按下了呼叫護士的按鈕,過了半晌卻沒有人來。我心裡很生氣,跑到前台質問工作人員到底什麼情況,他們說讓我再回去等等,會有人來的。又過了幾分鐘,護士終於來了,解釋道,剛剛沒有來是因為W的體徵數據還沒有太大波動沒有引起注意,讓我們放心。我已經不敢相信他們對我講的「請放心」了,一個病人按按鈕都不理的地方,怎麼讓我放心?再加上初來時門診帶給我的負面印象,我乾脆心一橫:「現在就發email向教授請假,我就在W身邊呆著直到手術成功好了」。

就在W動手術的時候,我坐在家屬等候室中讀關於闌尾炎的資料(以前對這個病聽說過但沒了解過)。我這才了解到在中國古代,闌尾炎病被稱為「腸痈」,致死率是多少呢?接近百分之百。而在現代醫學出現之前,西方人也對它可以說是毫無辦法,病人幾乎都會在劇烈的腹痛中掙扎數天後死去。也不知道我這人是怎麼了,腦子裡不斷浮現出這樣的場景(儘管我已經盡力去克制了):那個躺在床上血流不止的黑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疼到汗流浹背的W,醫生在商量了一陣之後把他推出去打了一劑止痛針,然後對我說,「對不起,他最多也就能活幾天了」。。。聽起來很荒唐對不對?但這在古代就是常態,十幾歲二十歲的人突然不知哪一天就痛苦死去,留下悲痛欲絕的家人朋友。。。其實如果不是現代醫學,我們宿舍裡面三個人的下場大概是這樣的:我在兩三歲的時候得肺炎死了,W在二十歲的時候得闌尾炎痛苦慘死,而另一位室友C在得了中耳炎後被它折磨了幾年,最後也死了。。。所以他們當時的生活是什麼樣的?是一直活在痛苦中嗎?還是對身邊人的突然離去早已麻木?

就在幾年前,我還經常看不起一些上了年紀的人,覺得他們謹小慎微,有各種各樣麻煩且過時的習慣,還強迫晚輩照做,簡直是太愚昧了。後來開始學習社會學,我才逐漸意識到,他們的時代全靠經驗生活,而且謹慎和保守是農業文明共通的特點,這個樣子是社會迫使他們做出的「不得已」的選擇。然而到了今天,近距離目睹了血淋淋的手術台,我才真切地感受到:他們這些看起來無比嚴苛煩人的教條,背後都是無數的血淚。他們用最謹慎的方式生活,用最多的規矩約束晚輩的行為,無非是為了身邊少一些年輕人的痛苦離去,少一些突如其來的生離死別。

平生第一次,我為我以前對前人的蔑視感到羞愧。

夜深了,一股睏意襲來,我漸漸睡去。然而沒睡多久,給他做手術的醫生突然將我叫醒,我幾乎是像彈簧一樣跳了起來。「怎樣」?「手術很成功,你放心吧,他現在在自己單獨的病房裡休息,我帶你去」。我鬆了一口氣,跟著護士來到了W的病房,幾個護士正在為著他端茶倒水,其中一位問我:「開心嗎?他沒事了」。我答道:「不開心啊,我沒能把他的闌尾拍張照po到IG上,好沒意思」。眾人哈哈大笑,我接著說,「更不開心的是,如果他死了我就能把他的器官賣到柬埔寨了,但很顯然他並沒有」,又引來一陣大笑。我瞥了一眼W,欣慰地看到,臉上寫滿疲憊的他,終於露出了一整晚第一個笑容。隨後我坐下來,問醫生說如果他願意,我能不能留下來陪他?

醫生邊笑邊說:「可以。不過你們是表兄弟嗎?或者他是你的significant another(隱晦地表示我們可能是同性情侶)」?我答道:「不是啊,他是我認識了好幾年的朋友,我們都是留學生,這裡沒有家人,所以我覺得我照顧他會比較好,畢竟朋友待在他身邊他心情好一點恢復也快」。我看到,那幾位醫生護士的眼中,有的寫著高興,有的寫著驚訝,但更多還是羨慕和讚許。「給這位先生拿一把躺椅,讓他可以好好休息」,我聽到醫生特意用了「gentleman」這個詞。我不禁有些感動,果然,對朋友的情義與支持,無論在哪裡都是人類共通的情感。

我坐到椅子上跟他插科打諢了一會,問他:「你希望我留下來陪你嗎」?他說,「我希望你能留下來,但如果家屬等候室有床你可以睡覺的話,那你就回去吧」。我答道,「這你不用管了,你願意我就留下來」。其實我完全可以回去的,但我絕對不想自己的朋友做手術的時候只有自己一個人,這源於我以前的一次經歷。

記得上中學時,我沒什麼朋友,有一次在網路上無意中看到一篇文章,題目是「你孤獨到什麼程度」,其中最孤獨的是「一個人動手術」。當時我對我母親說了這麼一句,「也許以後我就會一個人去動手術吧」。我這麼說本來是想得到她的安慰和關懷,結果她卻只回覆了我一句「你愛怎樣怎樣,給我滾」。其實她可能不會真的這樣,但每當我想起這件事時還是會傷心,畢竟這話真的好傷人啊。。。因為被這句話被傷害得很深,所以我看到朋友動手術時,才更不忍心看到他一個人呆著,這麼做也某種程度上算是治癒自己內心的傷痕吧。

W過了不久就睡著了,我也在那把躺椅上緩緩睡去。兩個小時之後護士給他端來了早餐,我也在樓下食堂吃完飯後,走向了通往學校教學樓的車站,畢竟功課緊張,就算睏也忍一忍吧。出了醫院大門,看著天邊的火紅的朝陽和雲朵,我第一次感到久違的平靜與輕鬆。

CC BY-NC-ND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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