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斯

建筑学给了我观察的眼睛,我用它回首凝望童年的乡愁

【小说】无名氏升旗手

【一】

六年级那年,我终于如愿以偿被选为了护旗手,这一整个小学生涯最光荣的时刻是在开学初的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早操后诞生的。那天出操后的课间休息,苗老师叫了我和其它几位同学到讲台前,就在她平时自习课上修改作业的那个角落里,我们几个人互相挤着,我站不上讲台只好脚顶着台阶抻长脖子,就快把头伸到了前面同学的肩膀上,听到苗老师说:从下周一开始,你们负责学校周一晨会的升旗仪式。她对慧慧说:你做主持人。又指指我和另外三人说:“你们四个是护旗手,下午最后一节课所有人去大队辅导员那里简单培训一下。好了,去准备上课吧。”

任命结束了,就这样我被选为了护旗手——再次重申,这是我的整个小学生涯最光荣的时刻,是我从一年级被选为第一批少先队员、站在讲台最中央接受大家掌声时就在等待的时刻。它终于到来了,只是它诞生在一个课间里,甚至不值得占用课堂前一分钟,让我能再次站在讲台中央,满面自豪地望着教室最后一排贴在墙上的“团结活泼”、“勤奋友善”。

带着一丝意犹未尽,我回到了座位上。这节数学课,凌老师在讲圆,他像是变戏法一样拿着一条绳子,一个手将其一端固定,另一只手拿着粉底跟着绳子端点绕着画着,“大家看是不是就成一个圆了?”我抬头望,但绳子似乎在发光,一绕一绕,什么也看不清。我正准备低头,才发现是坐在前排的小孟用钢尺反射阳光晃我,他收了尺子,我眼前一片金绿,绿油油的世界里他满面嬉笑得意——见鬼,两年前发生那件事时他也是冲我一副这个表情。

【二】

两年前,发生了一起轰动全班的“小兰事件”:语文课上,苗老师未急着开始讲课,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四折的纸,摊开读了起来:
“亲爱的小兰,”她说,“之前每天上课低下头我就能看到你,看到你静静聆听我讲课的样子。有时我甚至能感到你在跟随我的课堂点头,你的身影让我感到安心。可是最近几天我一直没有见到你,亲爱的小兰,你还好吗?”坐在第一排的我立刻回头开始在同学们的面孔中搜寻起来——可是根本无人缺勤,在我的印象中班里也没有谁名字中带有“兰”字。和我一般露着茫然表情的同学们很多,交头接耳询问“小兰是谁”的声音有如细浪,簌簌地在教室里起伏。
苗老师还在读,听起来小兰的失踪似乎与班上另一位同学有关,小兰在苗老师视野中的消失与此人密切相关。读到小兰的遭遇,苗老师声音颤抖,甚至流下了眼泪。我呆呆地望着讲台,那滴泪水从通红的眼睛中心涌了出来,断断续续贴着她的眼眶向下淌,到了脸颊那里成了米白色,啪嗒落在了信纸上,蓝色的笔迹瞬间透到了信纸背面。不知是那眼泪令我着急,还是这场面实在使人焦灼,我顾不得控制音量转头问那时还是同桌的小孟:到底谁是小兰啊?

信已读到了尾声,苗老师朝我的方向瞪了一眼,折起信纸,又擦干脸上的泪痕,冲着大家宣布:“我早料到这个班级里不关心集体的人是多数,果不其然,你们都在窃窃私语小兰是谁。给你们一点提示吧,讲台上的杂物筐里少了一样东西。”慧慧举手发言,站起来高声问大家:“是谁把班里的剪刀拿走没有还?”

哦,原来小兰是把剪刀啊。慧慧是第一个发现的人,不愧是她,人如其名,冰雪聪明。但我原本脑中勾勒的剧情可远比这答案要惊悚得多,如今真相大白,大家都平安,我也意兴阑珊起来,只是白白被苗老师瞪了一眼,心中好不自在。

慧慧此话一出,同学们又互相歪着脑袋嘀咕了起来:“不会是你吧?”“怎么会!来,给你看我书包!”小孟也扒拉着把书包从桌兜里拉出来,书包拉链敞着像只大嘴对着我:“你来搜我的吧!”刚刚被苗老师瞪了一眼,我哪里敢再搞出什么大动作,匆匆朝血盆大口里张望了一下,依旧保持回端正的坐姿,回应他“没有、没有。”小孟把脸偏向我,仿佛是一脸期待我也拿出书包给他检查检查,可是这会儿苗老师正在讲台上朝大家扫视,况且我的书包乱糟糟的,我不想轻易落一个邋遢鬼的外号,于是一脸认真地追随苗老师来回走动的身影,纹丝不动。

苗老师叫停了那些头埋在别人书包里的同学们,表示她相信每一个人,自己写信不是让同学之间互相怀疑,只是提醒大家借了东西就应该归还。

【三】

话虽如此,苗老师的眼泪在同学们心目中还是激起串串涟漪,第二节体育课上,在一种异样的安静里,大家三五成群用手捂着嘴你一言我一语。小珍向我跑来,对准我的耳朵就开始说悄悄话,她说她很想检查同桌的书包,可是同桌拒绝了,“是不是很可疑?”她问我。

小珍四年级一开始就得了全国作文大赛的一等奖,是苗老师口中的“才女”,也是爸妈常让我学习的榜样。我与小珍就像是一对反义词,她皮肤白皙、头发黑而直顺,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而我瘦到发黄的面庞上顶着一头杂乱的卷发,一双牛眼来回乱转,怎么看都不像乖小孩。一见到小珍,我便有些没底气,对她总是胡乱地应声,内心还有些许的发慌——之前我听了爸妈的话向她认真讨教写作文的秘诀,没想到她直接邀我成为笔友。本以为做笔友可以学到独家秘籍,哪知她的秘籍总是在上课时以飞来的小纸团的形式落在我脚边,然后就看见她回头使劲冲我眨眼,我只好赶紧捡起来塞进书包里。一扔完小纸团,小珍就催我回信,我见了她就像见了债主东躲西藏。

体育课回来,小孟去教室前面接水,回来一脸奸笑,高声说:“苗老师叫你。”我赶紧把头上的乱发捋了捋向讲台角落的桌子走过去,苗老师正翘着二郎腿改作业,看见我来了将腿摆下去,指着桌子盯着我问:“这是什么?”我拿起来那张纸片,默读:小斯,咱们新来的凌老师你觉得怎么样呀?我感觉他在学校里不太招人待见,苗老师都不太理他,我们还是离他远一点的好哦。听说总和他一起来学校的那个娜老师是她女朋友,啧啧,我看大概都不是什么好东东^.^

我感到自己整个脑袋都是滚烫的,翻到纸条的背面,除了一些折痕什么也没有了。“还想看是吗?你书包里还有好几张。”苗老师开了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我…我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苍天作证,这张纸条我也是第一次看,最狡猾的是,连落款都没有。“我说了很多次,不要在班里搞小团体,你不仅拉帮结派,还上课传纸条说这些话。之前你给班里卫生扣分的地上那张纸片,不会也是写了这种东西吧?”我连连摇头。
我很想对苗老师说我没看过它们,我知道传纸条是不对的行为,我只是太邋遢了没有扔掉而已;我还想好好解释一下那次卫生检查的那张纸片,我也不知道它怎么就突然出现在我的凳子下面,明明值校生进来前我才检查过地面,班里流动红旗丢了,我一直感到愧对大家。我甚至还想问问苗老师,为什么低年级时她那么喜欢我、让我和慧慧一起带领大家早读,这几年我一直学习努力排名靠前,却成了集体的害群之马?
一滴汗水正在从头皮向下流,就快流到鬓角上了,这令我很不舒服,可是我不敢伸手去擦。“苗老师…”我鼓足勇气抬头看向她,可是她已经恢复到之前改作业的姿态,大概没有听到。“你是不是忘记了你站在讲台上受批评、向大家道歉时的保证了?”苗老师的口红有一种奇特的脂粉味,她张嘴说话时就能闻到,有些刺鼻。曾经我还是一名好学生时,站在她身旁听着表扬便会闻到这香气,如今却让我害怕。“我知错了,老师。”


【四】

我沉沉地想着这些,望着讲台上的凌老师,又将目光拉近看着小孟的背影。当年那件小兰事件最终以小兰回归、一位不知是谁的同学在期中考试“我想对你说”作文题目里向苗老师澄清自己绝非故意作为结局。皆大欢喜,只有我在其中出了一脑袋的汗,想到这里,我心中好不自在。

可转念一想,如今我又被苗老师选为护旗手了,套用电视剧里新学的词,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如果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要在一段深情款款的音乐里,缓缓站起,眼中泛上一点泪光,对凌老师说“老师,我从没有说过你的坏话。”还要再转身对苗老师也说“我不是给班里扣分抹黑的害群之马。”可惜,没有哪位导演给我这样的机会。我暗暗想,下周晨会,一定要穿上妈妈新买的白色长筒袜、黑皮鞋,把步子踏响亮一些,用行动说话、让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心里的太阳早就东升西落八百次了,周一的清晨终于姗姗来迟。半夜我醒来好几次,听到沙沙的雨声,内心慌忙祈祷,好在有用,起床时已是可以不必打伞的蒙蒙细雨。内心大喜,我照原计划穿衣梳头,一路精神抖擞来到学校,捱过漫长的早读,时针指向八,就要打响晨会的铃声了,教室里的喇叭滋滋响起,传来的却是大队辅导员的声音:通知、通知,因天气原因晨会取消,晨会时间各班安排早自习。

慧慧站在讲台上朝大家一笑,高声说:“大家继续把语文书打开,翻到第十二页。”

一切都照常进行起来,主持人做回了领读员,大家也捧着书本咿呀地读,只有我有些怅然若失,却和谁也无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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