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的烟錢

年均香烟受害者數量,相當於整個二戰期間受難猶太人總數。

木柴堆——弗羅斯特詩歌閱讀

The Wood-Pile

木柴堆


Out walking in the frozen swamp one gray day

一個灰色的日子,我在冰凍的沼澤裡散步,

I paused and said, ‘I will turn back from here.

我停了一下,說:“我要從這往回走。

No, I will go on farther—and we shall see.’

不,我再往前走一點——我們再看看。”

The hard snow held me, save where now and then

堅硬的雪困住了我,偶爾有一兩個

One foot went through. The view was all in lines

可以下腳之處。眼前的景色是一列列

Straight up and down of tall slim trees

直上直下的高瘦樹木,

Too much alike to mark or name a place by

長得幾乎都一樣,很難用它們標識或命名這個地方,

So as to say for certain I was here

因此我也說不清我究竟

Or somewhere else: I was just far from home.

身在何處:只知道離家很遠。

A small bird flew before me. He was careful

一隻小鳥在我前面飛。他很謹慎,

To put a tree between us when he lighted,

落下時總讓一棵樹隔在我倆之間,

And say no word to tell me who he was

一聲不響,不告訴我他是誰,

Who was so foolish as to think what he thought.

他傻乎乎的,無法知道他在想什麼。

He thought that I was after him for a feather—

他可能在想我想要它的羽毛——

The white one in his tail; like one who takes

他尾巴上的那根白羽毛;就像有人

Everything said as personal to himself.

無論聽到什麼議論都以為在說他。

One flight out sideways would have undeceived him.

小鳥飛出小路就會醒悟的。

And then there was a pile of wood for which

然後我看見一堆木柴,這讓我

I forgot him and let his little fear

忘記了小鳥,任由小小的不安

Carry him off the way I might have gone,

帶著他沿著我要走的路飛走,


Without so much as wishing him good-night.

甚至沒跟他道一聲晚安。

He went behind it to make his last stand.

他飛到柴堆後面作了最後的停留。

It was a cord of maple, cut and split

這是一堆楓樹柴,已劈好

And piled—and measured, four by four by eight.

碼好——4英尺×4英尺×8英尺

And not another like it could I see.

我沒見到周圍有類似的。

No runner tracks in this year’s snow looped near it.

附近的雪地上沒有任何足跡。

And it was older sure than this year’s cutting,

顯然它不是今年砍的樹,

Or even last year’s or the year’s before.

甚至也不是去年或前年砍的。


The wood was gray and the bark warping off it

木柴已經發灰,樹皮剝落,

And the pile somewhat sunken. Clematis

整個柴堆已有點下陷。鐵線蓮

Had wound strings round and round it like a bundle.

的藤蔓纏繞著它像一個包裹。

What held it though on one side was a tree

一側支撐著它的,是一棵還在

Still growing, and on one a stake and prop,

生長的樹,另一邊是一個樁子,

These latter about to fall. I thought that only

已搖搖欲墜。我想只有不斷

Someone who lived in turning to fresh tasks

有新活兒要幹的人

Could so forget his handiwork on which

才會忘了他這勞動成果

He spent himself, the labor of his ax,

他自己的消耗和斧頭的勞作,

And leave it there far from a useful fireplace

把它遺棄在這兒,遠離有用的火爐,

To warm the frozen swamp as best it could

極力溫暖著這冰凍的沼澤,

With the slow smokeless burning of decay.

通過腐敗的緩慢無煙燃燒。


T

弗羅斯特在全詩中採用了嚴格的五音步抑揚格,但詩歌語言平實自然,沒有拗口的修辭辭藻,通讀毫無障礙,如散文般流暢,就像一個穿著粗布衣服的割麥少女般純潔。閱讀這樣的詩,要摘下眼鏡,就像弗羅斯特親近自然和生活那樣,親近詩句本身。本次詩歌閱讀提供的不是某種闡釋,更多的是幫助達到對詩歌的體會。

一次奇怪的散步——在一個灰色的日子外出,在冰凍的沼澤上漫步。弗羅斯特在詩歌的開頭引入的冷色確定了詩的總體氛圍。後面我們會發現,這個氛圍的確定對於主題來說是重要的。

在第二行和第三行,我們聽到了兩種聲音,一種要返回,一種要前進。這個抉擇伴隨著一次刹停出現——“paused ”,這就好像在那首著名的《林中路》裡,詩人停在道路的分叉面前。前進意味著更深入自然,深入弗羅斯特想要向我們展現的東西:“we shall see···”。詩人沒有直接走向前方,而是通過一次暫停和兩個句子引入了兩個相反的方向。在後面,我們還會屢次看到這兩個方向的對立,下面我以“對立”為切入點整理這首詩歌。要注意兩點:第一,“對立”並不是衝突,而僅僅是一個空間關係,“相對而立”。第二,這兩個聲音都來自“我”。

“堅硬的雪困住了我”,這裡面有我和雪的對立,其實是全詩第二行與雪的對立。而全詩第三行中的我在探索著能落腳的地方繼續向前,對於第三行中的我,雪也沒有那麼堅硬了,給出了一些可以前進的空間。

直上直下的高高的樹與我的對立。這裡的對立更複雜,首先是畫面上的對立:許多排高高瘦瘦的樹與矮小的我相對而立,一是數目的不對稱,二是高度的不對稱。其次,詩人發現樹的彼此相似讓我迷失了位置,並且“無法命名”。試著體會這其中人的無力,或者試著忘掉人所想像的自己的權力,把權力還歸自然。體會“far away from home”,然後輕鬆一些,繼續向前散步。

小鳥和我的對立。你看到一隻小鳥,傻乎乎的小鳥,帶著一些“litter fear”看著你。你想知道小鳥是誰,在想什麼,但是你只能猜測,你猜測他在保護自己尾巴上漂亮的白羽,你猜測他就像你所熟知的那種自艾自憐的人一樣。你的猜測只是你心裡的不自然在作怪。小鳥其實非常可愛,跟著你一起走,但是小心地保持一棵樹的距離——一棵樹讓他感到安全,因為在那棵樹的對比下你是如此無力。小鳥觀察了一會,你觀察了一會小鳥,然後小鳥離開了,你沒來得及跟他說晚安。晚安!!晚安是詩人給小鳥的。

你的目光追隨著小鳥來到一個木柴堆上。木柴堆尺寸非常標準,是很專業的伐木者砍伐和堆砌起來的。被砍好的木頭與高高瘦瘦的樹形成新的對立。體會這個對立。下一個對立:木柴堆的“標準”與其經年腐爛的對立。被用心砍伐和堆砌的木柴卻沒有被用在任何地方,而是被遺棄在了人跡罕至的荒野,在白雪中間,停留在了這個階段。在這種對立中,人的力量再次退卻了——下陷的發灰的木柴,剝落的樹皮,搖搖欲墜的人工製作的樁子,另一側正在生長的樹。在這裡,人的勞作和人的力量都靜止了,在逐漸腐爛。但是腐爛帶給自然的是生氣,是各種菌落和苔蘚、藤蔓的生長,這種腐爛是緩慢的、無煙的火焰,這種火焰與人的火爐形成最後一個對立。在這種對立中,自然的火焰-腐爛似乎是更弱的,但是弱的其實是禁錮在壁爐裡的爐火。在白雪中燃燒的無煙火焰,是一種無法命名,也不會靜止的永恆力量。最後體會詩人留給我們的這個形象:沒有煙的緩慢的燃燒。


DD

“我行走在崎嶇的雪地道路上,步履艱難,這讓我有折返的念頭,但我仍然決定繼續向前。

我前行的路上,有一隻小鳥。它警惕著我,擔心我覬覦它身上的羽毛。而其實我並非如此,那是它自我的幻想。

最後我被一堆木柴吸引。那木柴被精心地劈砍,但是這一整堆都被遺落於此。我想那劈木柴之人必定是忙於新的事務,那新的事務讓他忘記了從前的工作成果,木柴堆沒有被用於生火,而是在冬日沼澤裡緩慢地腐爛。”

我是一個行走在冬日中的面臨抉擇問題的人。

小鳥、砍木材的人是我所推測出的兩種不同的生活態度。

詩作提出如下問題:人的生活中,目的、行動究竟哪一個更為重要?而那些被人製造出來而又丟棄的事物,它們的境況為何?下文中,我們先來考察第一個問題,對此,將對比小鳥與砍柴者的行動模式,在到達第一個結論之後,根據“我”的行為對結論進行檢驗。

首先看小鳥具體的行動方式。小鳥因對自己羽毛的愛護,它的行動完全處於保護自己的白羽,面對著外界中的我,它的行動是非常被動的,它只依照著我的腳步而在前方保持一定距離地跳躍。

而那個砍柴者的行動異常主動。他甚至不顧自己的大量勞作,主動地追求新的目標。

從上述可見,那個不斷變換著目標的砍柴者相較於小鳥,更為主動。他不斷變換目標,將生命的活力以及時間不斷的拋擲向下一個靶子。這砍柴人的生命態度的描述會讓我們聯想到愛默生在《自助》中所說的:“有用的只是生命,而不是已經生活過了。力量一旦靜止就不復存在了;它存在於從一種舊狀態到新狀態的過渡時刻,存在於海灣的洶湧澎湃之中,存在于向目標的投射之中。”

但,這是這首詩歌所告訴讀者的全部嗎?

在詩歌開頭,我曾猶豫是否繼續前往,還是停滯折返——在這裡,我選擇了繼續前進,仿佛是照應那個砍柴人。然而,並非如同砍柴人,我迅速得到了我的下一個目標。在真正的境況中,我需要憑藉運氣來看自己是否會在接下來的道路上遇到什麼有趣之事。而且接下來的道路,也越發難以行走,道路上都是一樣的細長樹木。

與此同時,木堆是我與砍柴人所有的唯一聯繫。在我所視的木堆景象中,那個砍柴人的目標是否真正被放下,而後就不復存在?

讓我們回到那個被遺棄的木柴堆。

那個木柴堆是一個已經完成卻被拋卻的目標的具體形象。在開始時,詩人描寫它破敗的場景,好像它已經是一個完全失去任何作用與活力的物體。然而,全詩的最後兩句,我們卻發現那木柴堆卻並非完全靜止,它在冬日的沼澤裡緩慢地以腐爛的方式燃燒。這堆木柴,這個被放棄了的目標,在砍柴人的背後,展現出了一種隱秘的活力。

艾默生於《幻想》中說過另一段話語,在這段話語中,人類是如此難以洞察事物的核心,他說:“日復一日,人類生活的首要事實在我們眼前隱去。突然間,迷霧上升,揭開了真相,於是我們後悔浪費了多少美好時光。倘若這些事實早一點兒露出蛛絲馬跡的話,這些時光就可以被留住。”那堆木柴,那些所被拋擲的從前的事務,或許是我們為自身所限而不得不拋擲的——我們的不斷更變的主動態度來源於我們對真相的無知。

英文原文摘自Poetry Foundation;

中文翻譯由T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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