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啡糖

香港人,終日遊手好閒。中學養成每日一咖啡的習慣,後來減肥又改成齋啡,沒錢時在家沖咖啡粉。但覺「黑啡」太苦,生活需要些許盼頭,遂在「黑啡」後加一「糖」字。

93K與杜斯妥也夫司機

我當時很快樂,因為我發現我有能力保護自己最心愛的人。就算不能時時刻刻守在妳身邊,我喜歡的巴士都能夠代替我將妳安全送回家。


今晚終於影到有新廣告的93K。十天前換上的,車身的婚嫁珠寶廣告。我幾天前初次看到,誤將那個穿著婚紗的女人當作是妳。同樣眼大大、下巴尖尖、笑得很甜。啊,對了,這部93K 四分鐘前經過九龍灣站。妳應該是坐這班93K吧,若然妳準時下班、沒有約會和還會坐巴士的話。妳尚有十分鐘就到家,除非妳經過MCL想看電影或者專程繞路到淘大吃楊枝甘露。


還記得我們倆坐93K的拍拖日常嗎?我七點到旺角接妳下班,然後吃飯、看電影、逛朗豪坊。之後我們在旺角站或者豉油街上車,一起坐到九龍灣。我送妳到樓下後再跑到牛頭角下邨坐下一輛93K回家,在途中回味剛才和妳一同度過的時光。坐巴士是我的主意,妳說無所謂,巴士雖然較慢,但妳說也想看看走在昏黃街燈下的人。妳總是坐在上層左排靠窗的位置,在我最喜歡的空間跟我說妳的工作家庭生活、在看的書、音樂和高深的哲學問題。我多數時間都是聽的份,不懂回應就嗯嗯地點頭。我有時也會跟妳分享我拍的照片,相片的主角是巴士和妳。每次看見我偷拍妳的照片,妳都罵我將天生麗質的妳影得像一部巴士。我笑話妳在我心中確實跟巴士一樣可愛一樣美麗,你就鼓起腮幫子一整晚不再理我,直至下車後我到7-11買妳最喜歡的芋頭雪米糍。


我知道我和妳是兩個世界的人。我喜歡巴士和妳,而妳喜歡的是深情浪漫的杜斯妥也夫司機。我沒有聽過他的歌,柴可夫司機唱的也沒有聽過,無法回話只好跟妳說說59M的李司機和290的姚司機。他們人很好,很有禮貌,會跟上車的乘客打招呼,到站後又會說多謝慢行。59M的李司機甚至被網民求婚。我那時以為自己有一天也會向妳求婚,當然不是在93K上,而是迪士尼,我穿著王子禮服,拎出鑽戒跪在妳面前,背景播著妳喜歡的杜斯妥也夫司機的歌。


記得有晚凌晨三點收到妳的電話,妳說妳一個人從摩星嶺走下山走了很久,走到域多利亞殮房旁邊,不知道怎樣回家。我教你到堅尼地城坐N8X然後再在港澳碼頭轉N121,還不忘提你在港澳碼頭下車前要到車頭再拍八達通領取分段收費優惠。那晚我們一直聊電話聊到五點,直至妳回到家裏。妳沒有告訴我為甚麼會出現在摩星嶺,但掛電話前妳用欲哭的聲音說,這個城市熙來攘往使妳容易迷失,但無論妳身在何處,就算妳不慎走進某個幽閉的角落,我都能夠把妳帶回光亮溫暖的地方。我在電話的另一頭笑說,妳其實可以用Google Map和九巴App或者call的士。妳說手機和的士沒有根不會是妳的歸宿。我不懂甚麼根甚麼歸宿,這些東西太難太抽象。但我當時很快樂,因為我發現我有能力保護自己最心愛的人。就算不能時時刻刻守在妳身邊,我喜歡的巴士都能夠代替我將妳安全送回家。


我以為我們會一起坐93K到白頭,往後繼續排隊上車、擁抱、討論相機顯示器中似巴士的妳、按鐘下車、和妳穿梭德福廣場,然後一同變老,見證93K改道、一輛輛巴士退役⋯⋯妳四個月前下車時卻拋下一句「我哋唔夾,分手啦」把一切都終結了。我們有甚麼不相襯?就算性格不一樣,只要兩人可以每晚在同一車廂內分享甜蜜的時光,又還有甚麼不能夠磨合?我不明白。


我今天已經坐了十一圈98A,從翠林邨坐到牛頭角兜回坑口後再去觀塘。牛頭角、觀塘、秀茂坪、寶林,這段熟悉而曾經象徵回味和期待的路程,我如今卻是坐在沒有妳溫度的車輛裏。我沒有勇氣下車轉乘其他巴士。現在就算非不得已要到旺角,我也會改搭98C。貴$1.7,但不會繞經盛載太多浪漫殘酷回憶的地方,我可以快點回到家裏。


是了,妳經已回到家吧,假如妳還坐巴士的話。我還有12分鐘就到翠林邨,但我不想下車。98A沒有我想去的目的地。循環線巴士都有要到達的終點站,那我呢,我的終點站呢,在哪裏,還有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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