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tLune

Basurian. 自由人。 普通人。 Glory to God.

再見,媽媽

2022年6月14號,我不再有媽媽。或者從來沒有過。不過是今天,終於不再自欺欺人。在我26嵗的一天。

2022年6月14號,我不再有媽媽。

或者從來沒有過。不過是今天,終於不再自欺欺人。在我26嵗的一天。

凌晨時分我還癱倒在床上痛哭,止不住的淚水沾濕了枕頭。就和從前的很多個和你有關的夜晚一樣。但現在,我已經可以平靜地敲下這些字。

我想不通,從來想不通,爲什麽我的媽媽是這樣對我,好似我是個仇人,是個垃圾,是個贅余。小時候看到人家的溫柔可親的媽媽,總是笑盈盈,也不打駡孩子,羡慕又委屈。後來我的媽媽也變得溫柔可親了,但不是對我,是對我的妹妹,她的命根子眼珠子。我真的是嫉妒。又憤懣。我從來喜歡我的妹妹,我親過抱過的、和我一起玩過的小小的人兒。在我十三嵗尾巴的那個春節,她從醫院回來的那天,好多人在家裏,我悄悄溜進臥室,她睡著,粉嘟嘟的唇,像果凍,我忍不住輕輕親了她一口,再趕緊溜出去,裝作若無其事。她還不會説話的時候,我總是能和她嘰里咕嚕說好久,我們有我們自己的語言。那時候多好啊,小小的她是我在這個家裏最親的人。當然,她最親的不是我,是她的媽媽。也是我的媽媽。一個隨時提防我要對她不利的我們的媽媽。我不懂這是怎麽回事。一次我和媽媽又吵架了,我手上正好抱著嬰兒的她,她瘋了一樣要冲過來搶孩子,我驚呆了,我也不給。她給我的班主任老師打電話,哭著控訴我要殺我妹妹。我只覺得荒唐透頂,丟人害臊。我當然把妹妹還給她了,我可擔不了這樣的罪名。這樣的事,不止一件。回想起來真不知道那時候我是個瘋子呢,還是她。還是兩個都是。

哦,還有更瘋狂的一次,她和我吵架,她要趕我出去,和之前的無數次一樣,我不動不走,只跟她一起大喊大叫,她冲過來推我,自己摔到還是躺到地上,她就在地上哭,説我要殺了她,還真的去厨房拿了一把菜刀,要遞給我。她說,好吧是我對不起你,你要怎麽辦吧,你想怎麽還回來,要砍幾刀隨便你。那時候我已經大了,已經開始長年纍月的抱怨她是如何如何對我不好了,當然她也沒再打過我了,自從我妹妹出生。看到她的刀,我當時就大哭起來。我怎麽敢,怎麽能,根本沒想過,甚至不曾在我夢中,要打回來砍回來。我嚇傻了。之後事情是怎麽結束的,我什麽也不記得。也許瘋狂如同酒精,會讓人斷片。

不過她可從來不瘋。她一直是公認的好人,好女兒,好老婆,好媳婦,好姊妹,好媽媽。而我,是公認的脾氣古怪、不聽話的小孩。我是看到親戚不打招呼的小孩,親戚找她告狀,她把我帶到衛生間,開著水龍頭,打我到流鼻血,我一邊大哭,她一邊拿水冲我流血的鼻子,她説,不寫好檢查不許出去,檢查,三思而後行,然後出去過後給他們道歉。從此以後我討厭這家告狀的人。我永遠不想跟他們講話,看到他們也不會好臉。他們當然也不會喜歡我這個壞小孩。我怪物的名聲就是這麽來的。後來我長大了,一年一次去走親戚的時候又碰到這家的女兒。她看到我在洗我們剛挖到的野菜,就説要分一半。我可不願意,我說你做夢呢,不可能,這是我挖的,爲什麽給你。她和我吵起來,但她沒吵過我,她哭著走了。轉眼我媽來了,她拉著她的手,耐心溫柔的安慰,哎呀你別和她一般計較,她脾氣古怪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怎麽可能不心疼你,我可是看著你長大的小妹妹,你永遠是我的好妹妹。我也在旁邊,我吵架的時候沒有哭,但這時候,我哭了,眼淚不由自主地淌下來,沒有聲音。我的媽媽就是這樣一個好媽媽,雖然她有一個古怪的討厭的女兒。

家裏的鞋櫃上有一根橡皮筋,她説是我亂放的。我壓根不記得這回事,我説不是我。她反手一記耳光,是你做的就是你做的,還不承認?我哭著出去了,正好遇到住在附近的一個同學的媽媽,她溫聲問我怎麽了,我說了橡皮筋的事,她安慰說,沒事的,沒事的,你媽媽只是心情不好,沒有責怪你的意思,也不是故意的。我聼了哭得更厲害了。

買了電腦的回家路上,她走在前面不高興,沒有買她選的,買了爸爸選的,我走在後面,蹦蹦跳跳的可高興了,還一直説,她怎麽了,她怎麽不高興呀,這個電腦很好呀。正是在人來人往的步行街,她轉過身,怒目圓睜,一記響亮的耳光。還講,我看你還講不講,得意忘形!我捂著臉,只覺得火辣辣的疼,人又多,都不敢哭出聲。

吃了飯她安排我洗碗,我不洗,可能還有什麽別的事吧,她很氣,讓我跪下。那時候她已經打我打得少了,可能是因爲我也漸漸打了,不好打了,上次還把鐵的衣架打彎了,抽在我的背上過後。我還在墻角哭,背上火辣辣的疼,她走過來,拿著變形的衣架給我看,怪不得打得我手都痛。所以這次嘛,她沒動手,讓我跪下。我堅決不跪,她來推我,我站在墻角,我説,我不跪,我只跪死人。最後我確實沒跪。

現在每次跟她講電話,我常常會想起這些,講起這些。她説,你怎麽只記得這些不好的,好的你怎麽不記得。你十七歲生病要做手術,是你非要做的,醫生都說不是必須做的。我們讓你做了,花了十幾萬。我説,是呀,好大的恩情呀,你女兒生病,你讓她治了,真是天大的恩情。你每次都這樣講,講的時候有一點點害臊嗎。

那時候爲了能做手術,也是和他們大吵了一架,他們反正就是不同意。我覺得萬念俱灰,無法想象一輩子活在一副畸形的身體裏,面對別人異樣的眼光。我哭著冲出門,是夏天的夜晚,我徘徊在十字路口昏黃的燈光下,一邊哭,一邊和朋友打電話,一邊在心裏盤算,儹下來的壓歲錢有多少,能不能從此以後不回去了;就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樣。當然最後我還是回去了,哭過過後。

手術是我執意要做的,我一個人在醫院走廊裏排隊等位置,睡了大概一周。手術前兩天她終於來了,我也排進病房了,該練習的術中喚醒(夢中踢脚)我們只來得及練了一次,還沒成功。手術中果然也喚不醒我,麻醉都快降到底了,怎麽喊我我也不動脚。回病房的時候醫生歸來讓我動脚,還好,沒癱瘓。做完手術,臥床了一周多,臨出院前,我開始下地走路了。好多天沒出醫院,我想出去吃早餐。媽媽帶我出去,外面太陽好大,我走到醫院門口,馬路邊上,感覺越來越不好。來都來了,還是在馬路對面的小飯館點了早飯。我沒吃什麽,跟媽媽説我覺得不好,想回去了。她説,你非要出來的,我面還沒吃完呢。你堅持住。終於吃完了,出門過了馬路,還沒進醫院大門,天突然一點點黑了下來,像拉了幕布。我暈在了醫院門口。醒來的時候媽媽在哭,好多人在圍觀,但我起不來也走不動。最後是救護車把我拉回病房的。

她又説,你自己也想一下,爲什麽打你,都是爲了教育你。你看你現在的生活,都是我們… 我打斷她,是啊,都是你教育得好呀。你指的是小時候我做不出數學題你一邊罵我笨豬,這麽簡單都不會做、一邊用直尺打我手心?還是從四年級起因爲吵了架你就再也沒去開過我的家長會?還是後來我大了,早上跟你吵了架,你説,把她的書包拿過來,不准出去讀書,她是越讀越反火,越讀越不依教,不改不道歉不准去讀了。

她又説,那你小時候吃飯慢… 是啊,我小時候吃飯慢,一邊看電視一邊吃,你就把我趕出門外,外面黑漆漆的,我心裏怕,一邊哭一邊狼吞虎嚥。你小時候貪玩,總是先看閑書再寫作業,寫道深更半夜… 是啊,所以你把燈閘拉上,不許我寫,寫了你也不准我交。

她説,你説完了嗎,你爲什麽老抓著這些不愉快的事不放?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人要向前看。這些事情,你都忘了吧。我説,可我不是一張桌子,一個機器,一個垃圾桶呀。一張桌子你踢它打它,它也沒感覺,也不會喊,也記不得。可我是人,我活著,我有感覺有記憶,當然能感到痛,當然記得呀。

那你要我怎麽辦,我都説了對不起了,是我以前教育方法不對,不該對你做這些事,你還要我怎麽辦。是啊,這麽多年了,從十三四嵗開始我總是告訴她,你不該這麽對我,打駡不是好的教育方法,無論任何情況,更何況我從來沒做過出格的事情,任何的壞事。她原本從來不承認,小孩子不聽話都要挨打,大家都是這麽長大的,只有你心理扭曲,一直咬著不放,你該去看心理醫生;哪怕這時候她已經不是同一個媽媽了,她對我妹妹和對我是完全相反的方法和態度。我聽了更氣憤了,是是是你打得好打得對,你都對,我該打,我記得你打我這是我他媽的有病。我總是回説,我當然是有病,都是被你打出來的,不過至少我知道自己有病,你呢,你有病還不敢承認。我是該去看病,你更應該。明明你對我妹妹是完全的兩樣,我知道你知道以前做錯了,但你是個懦夫,你不敢面對不敢承認。也就是前兩年,她才終於松了口,第一次跟我講了,對不起,以前你小時候是我做錯了。那是因為我堂兄的死。她的姐姐的兒子,二十七歲,死於自殺。她大概終於想起,我挨打后哭腫的眼睛,和我常常講起的,想死的心。

我想死,可不是一天兩天;但別擔心,并不是現在。第一次有這個念頭大概是我六七歲的時候。我坐在公交車上,路過一家蛋糕店,我剛挨了打正在哭,看到蛋糕更傷心了,正好快過生日,可我什麽也沒有,只有一頓打。我覺得活著真是沒意思,不如死了算了。後來我長大些,不總是想著死了,我想,世界那麽大,總得去看看,就在這死了多划不來。就是這個念頭,成了我長久以來的夢想,活下去的希望和意義,走出去,離開這裏,這個不屬於我的地方。我也不止一次打算離家出走,但到了臨頭還是怕了。我看很多書和報紙,我知道流浪的艱辛和危險,那不是我理想中看世界的方式。我想,我還是需要走一條正常的路。

所以我走到今天這裏。從高中,大學,到現在。一步一步,越來越遠,都是我堅持要走的路。不是沒有失望過,沒有迷茫過,總是伴隨著痛苦和辛苦,但路是我選的,我自己負責,自己努力,除此之外,別無他法。父母給我的,只是質疑和反對,還有挫折時的“看,我早就説了,你不聼”,和事成之後在親友面前的炫耀。

對了我的農曆生日,也是因爲挨了打記得的。我正躲在被子裏哭,她開門進來,開燈說,你知道今天爲什麽打你嗎?因爲今天是你的農曆生日三月二十九… 後面她講的我挨打的原因我早不記得了,但是三月二十九,永遠不再忘記。

是啊,她都已經道歉了,我還要她怎麽辦?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要一個正常的愛我的鼓勵我支持我的媽媽啊,就像大多數幸運的孩子一樣。就像我妹妹一樣。和她一起養狗養兔子烏龜的媽媽,不是把我的狗送走的媽媽;從小給她拍照記錄成長、送她去夏令營、陪她上舞蹈課繪畫課的媽媽,不是連我的出生證明都丟了、從沒帶我去過游樂場、幼兒園放學等到天黑也等不來的媽媽;把她的每幅畫每張獎狀每個禮物都精心收藏的媽媽,不是母親節送了花和禮物也沒有笑模樣的媽媽;常常鼓勵她肯定她維護她的媽媽,不是總是諷刺我譏笑我“這個社會要教育你”的媽媽;在她生病時侯悉心照料的媽媽,不是我出了事故撞了頭都不願帶我照片檢查的媽媽。

但這不是我的媽媽。哪怕這是她的媽媽。

我的媽媽她大概那時候還年輕,還不會也不想當媽媽。也是,一個沒有工作的年輕姑娘,和一個辛苦做工的小夥子,他們還不知道未來的路在哪裏,他們的房子還在農田裏未成形,我已經在她的肚子裏。後來我出生了,他們住在他的父母家,可是他的父母不喜歡她。我又不是個乖小孩,我老是哭老是吵。她一次和他們吵架,他們竟把她的東西都扔出門要趕她走。這些都是媽媽從小講給我聼的。我三歲之前,爸爸還常常不着家,説是跑運輸可也沒見帶回來什麽錢。媽媽一個人住在修好的房子裏,她白天出門種地,把我鎖在家裏。我睡醒了,媽媽還沒回來,屋裏黑黑的,我先一個人哭了一陣,沒人理,只好爬到門口,趴在地上,把門邊的竹篾一根一根從門縫遞出去。後來他們找到穩定的事業,卻也是份辛苦的工。日子漸漸過得好了,他們都忙,媽媽也很辛苦。她應該也受了很多委屈很多苦。所以我是那個安全出口。一個煩人的不聽話的小孩。

我曾經以爲媽媽是個屁,我才不在乎她,她對我那麽壞,我要走得遠遠的,開始我的新生活。也曾經確實有很久沒有聯係過他們。可不自覺閒,我處處搜尋著“媽媽”的影子。和媽媽年紀相仿的出現在我的生活中的女人,面對這些阿姨們,我總是想要靠近,小心翼翼地搜尋著、隱秘地期待著,我從未得到又無比渴望的,一份媽媽的愛。

但她們不是我的媽媽,她們再好,也是別人的媽媽。而我一不小心就投入了太多的幻想和期待,常常失望傷心。一年前一次傷心徹骨的經歷,讓我明白了這個道理。

於是我告訴自己,別人的媽媽終究是別人的媽媽,哪怕暫時看起來對你再好,不要幻想太多;重要的是要和自己的媽媽搞好關係。媽媽,是不可替代的。我開始常常和媽媽講電話,和她分享我的生活。都是我打給媽媽,她找我的時候,都是妹妹需要什麽幫助。我們也還是會吵架,小半為立場大半為過往。就像這次,又一次我忍不住想起這些,提起這些。她説,那你還要我怎麽辦。是啊,還要她怎麽辦?

她説,你現在已經自由了,你有你的新生活,你好好過你的生活,把我忘了吧,就當你沒有媽媽,沒有父母。我對你不好,是我不對,那你自己以後當個好媽媽,好好對你的下一代。她接著説,我早知道你看到我就煩,所以就算你常説要我們來看你,我也肯定不會過來,不然又要吵架。當時我説,我也想呀,可我不是孤兒,我有媽媽,你還沒死,我怎麽可能說沒有媽媽呢?法律上也不允許呀。何況我看到別人的家庭別人的媽媽的時候,又怎麽能想不起你呢?我説不下去,哭著聽著對面的一片靜默。我接著説,如果你真的希望我能過得好,不是你們永遠不來,而是當我需要你們的時候,你們可以高高興興地出現。我希望和你有一個正常的關係。

我又忍不住哭起來。你説完了嗎,那邊問。我說,本來不是想講這些的,好,拜拜。

挂了電話,又是大哭一場。晚上躺在床上,中午的電話在我耳邊回蕩。突然電光火石閒,我明白了一個事實:原來改善關係的想象或者目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媽媽,她大概並不需要也沒這個意願。

愛,是脆弱的,沒有理由的,不能勉强的。

何必苦苦索求本來不屬於我的、本來不存在的東西?爲什麽一定要有個媽媽?除了因爲缺憾,好像也有些羞恥。這些年裏,每當有必須提起父母的場合,我都盡量營造出一個正常家庭的印象;好似如果讓人知道我和媽媽關係不好,就顯得很奇怪,甚至會遭人鄙夷一樣。但這又是我的想象而已。也許我並不需要一個媽媽,就像媽媽不需要我。我該做的,只是坦誠,面對事實,和世人,不要想象。

於是我意識到,亦決定,我不再有媽媽。不再追尋一份從未得到過的愛。

我走的那天,媽媽沒有送我去機場。她説,航班是晚上的,明天你妹妹還要上學,要是回來晚了明天起不來,要耽擱上課。那時候我妹妹八歲,二年級。

還有那些從未被收到的明信片,我在旅行途中寄給他們的,一次不顧他們的反對的旅行。每天清晨,到了一個新的地方,我寫下途中見聞,滿滿當當,末尾是加粗加大的“安,勿念”。可最後是我收到了這些明信片,從鄰居伯伯的手中。後來它們被我藏在不知道哪個抽屜裏。

媽媽,再見。

祝你平安順利,開心快樂。

也祝我,自由,快樂。



15.06.2022 夜


喜歡我的文章嗎?
別忘了給點支持與讚賞,讓我知道創作的路上有你陪伴。

CC BY-NC-ND 2.0 版權聲明

Before Escaping: A Letter to Myself

2

看不過癮?

一鍵登入,即可加入全球最優質中文創作社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