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tonokia

追尋幽黯的角落。

在黑暗中走向光:讀 《大地之下:時間無限深邃的地方》

(edited)
買這本書,因為封面太美

羅伯特 ‧ 麥克法倫的書向來不易讀,我雖然買了他的前兩本著作《故道》和《心向群山》,但每次讀的體驗都不太順利,大量不熟悉的地點和知識堆疊讓我常開著wiki和Google maps 才能讀完。天外飛來一筆的隱喻更讓我捧著書瞪著字發呆,閱讀時常常中斷,心中發誓再也不看他的書了。但無論心中如何掙扎,我還是在出版後沒過多久就買了這本《大地之下》,原因無他,封面太好看。


彷彿將人吸入的封面和好看的鉛印字


在當我為了寫這篇心得而重新打開書的現在,我依然會為作者(還有譯者)厲害的文字描繪讚嘆不已:

進入地下世界的途徑,是穿過皸裂的老白蠟樹幹。
晚夏熱浪,燠種空氣。蜜蜂在草上盤旋,令人昏昏欲睡。金黃色筆直的玉蜀黍,新刈的綠色乾草,刈後田野上散落的黑色石塊。看不見的火在地勢較低的某處燃燒,孤煙如柱。有小孩對著金屬桶扔擲一個又一個的小石子 ,叮,叮,叮

這就是本書開頭的前兩段文字,是不是覺得既優美但又有些字似懂非懂。如果你繼續看下去,會有更多看不懂的字和詞、沒有主詞的隱喻、和摸不著頭緒的倒裝句,這也許是本書讀者必須要克服的第一個困難。越過之後,方可與作者一起展開一段奇異的地下之旅。


面對那麼龐雜的一本著作,該從哪裡下手呢?

我想從班雅明開始好了。


班雅明的紀念碑立於海濱。

一九四O年九月二十五日,班雅明死在法國和西班牙交界的波爾特沃小鎮上。在被納粹追捕的途中,他好不容易即將越過國界逃離法國,卻被西班牙以沒攜帶法國官方證明的理由擋了下來。身為猶太人,他了解被納粹逮捕後會面對怎麼樣的殘酷對待,絕望之下,吞下過量的嗎啡。這些嗎啡在流亡途中他一直隨身帶著,在即將逃出生天的希望和面對納粹的絕望交織之下,這些毒藥派上用場。

班雅明死的悽慘,埋葬時也緊迫隨意,至今關於他的墳是否為真依然存在爭議。後人在波爾特沃小鎮海濱建造了紀念碑。

紀念碑立於地平線上,金屬材質,已生鏽腐朽。碑本身就是個通道,樓梯向下。遊客走入碑身猶如走入冥府之地,穿越地表往下即離開人世。走至盡頭,一四方之框,無門,約一人大小,透明玻璃分割土地與海洋。玻璃擋住來客,觀者透過玻璃看到大海,水流形成漩渦,礁石崢嶸。

通道聯繫死者與人間。

班雅明紀念碑 by BLANCA PONS

大地壓縮歷史,空間將時間擠壓成團。岩石堆疊擠壓、墓葬成群、流水侵蝕石灰岩形成溶洞、暗物質在地底衝撞、人為開鑿在大地臉上留下道道疤痕,如皮膚下的靜脈。

大段的寫景時在無趣。再厲害的作家都比不上一張角度完美、光線良好的照片。單純的賣弄學問更讓人厭煩,還不如自己wiki找資料。只有歷史與地景的交融書寫,才能成為一個有趣的旅行段落。

班雅明驚人的城市文本《拱廊計畫》成為探索巴黎地底的鎖鑰。他收集了有關巴黎的一切,成為一個如萬花筒般的世界。他說:「榮耀無名者的記憶遠比榮耀知名者艱鉅。」他找尋沉默的一切、無名眾生、底層人群、和巴黎的地下城市:

巴黎建立在洞窟系統之上……這套隧道與通道的宏偉技術系統與古代地窖、石灰岩採石場、石窟和地下墓室相連,自中世紀以來便不斷有人進入、穿越,一再一再。

撇開班雅明不提。作者麥克法倫亦是個調皮的主,熱愛在法律邊緣探索城市。他和城市探險家一起探索廢棄醫院,穿越排氣管,闖進各種控制室,拿著不知從何而來的鑰匙闖入空門。從鐵道邊緣的洞窟進入巴黎的地下世界,盡管洞窟入口被警察所封,探險家們再挖一個洞就是。

地下是地上巴黎的鏡像,許多通道都以地上的街道命名。作者是這樣描寫他如何穿梭地下的。這些通道常窄如貓洞,岩石逼入眼前,誰不心驚膽顫呢:

恐懼爬上我的脊椎,滑下我的喉嚨。除了跟上,已經別無選擇。我身體伏地,背包綁在腳上,頭部先進。上方空間窄小,我再度必須側著頭才能前進。兩側逼仄到我的手臂幾乎卡在身上。隧道頂的岩石裂成一塊塊,垂在裂隙周圍。幽閉恐懼像支鉗子緊緊夾住我,壓迫胸腔和肺部,用力擠出空氣,在我腦中炸開幽黑星點。

安然走出後,尋找足以容納眾人的地下廳室,然後聽音樂飲酒做樂,在猴神或是頭顱的陪伴下安然睡去。

巴黎的地下適用不同的規格律法,這裡是無政府主義者的天堂,只須遵守眾人默守的簡單規則:帶來的物品離開時要帶走、不可隨意更動塵封已久的物件、尊重洞穴的歷史。

我不禁想起柴納 ‧ 米耶維獲得雨果獎的著作《看不見的城市》。一條凹凸可視的界線沿著建築、道路、地標、河流將城市分割成兩個不同的國度。兩側如雙手緊握般彼此鑲嵌,但有不同的政府、意識形態、規則、法律。兩邊的居民不能互視,只要雙方對到眼就會被秘密警察抓去並判刑,就算無意間撇見對街的另一方居民,也算。

隔著土壤,地下巴黎就不是巴黎。



麥克法倫熱愛戶外活動及登山,在他第一部著作《心向群山》中,他描寫在吉爾吉斯的英尼切克冰河的遭遇。人造物與地景融合:

這是埋葬山難亡者的墓地。共十五片金屬板用螺絲固定在岩石上,上面有三十一個名字。死者大多是俄羅斯人,也有一位德國人、兩位美國人和一位英國人。俄國人的金屬板只有一片沒在下方鑿入壁龕,壁龕裡擺上一些物品以表祭拜或哀悼。陰森的葬儀用品。其中有一具廉價的塑膠娃娃,漂染的金髮和腥紅色連衣裙襯著岩石的安穩色調......兩根烏黑的燭芯插在一汪紅色蠟油中。一朵脆弱的雪蓉花頭。一尊陶製的聖母像......

《心向群山》已是他近二十年前的作品。但在這本新出的《大地之下》,他鑽進了山的內部。在溶洞中行走、在冰河裂隙中感受奇異的藍摩擦碎裂向身體擠壓、在零度水流沖刷下垂直降入冰臼。

這一切危險是為了什麼呢?

「因為山就在那。」馬洛里身為首位攀登珠峰之人,在攀登珠穆朗瑪峰之前曾這樣回答記者。這也許也適用於麥克法倫。

為了逃避自然的嚴酷,人類聚集形成都市;為了逃離城市文明,人類又一頭紮向大自然(也有可能逃進地底,想想巴黎那些地下探險家)。人活著最好是山川河流和文明兩者兼備,聰明人如是想,於是隱居於鄉村,離市場不遠又靠近山河。

人的激情往往大於理性。段義孚在《浪漫主義地理學》提出,浪漫是對現世規則的反叛,人賦予山川河海意義,是為了馴服自然。科學賦予各種現象公式及定理,將所見的一切套上韁繩,是為了追求崇高及卓越。浪漫雖然不理性,卻是推動科學最大的動力。

但「因為山就在那!」管他的段義孚。為何一定要為人類的逃避規範及追求崇高炮製理論及框架,人類追求浪漫還需要學者定義嗎?這些動機從人類起始的那一天,就深深的刻在那充滿缺陷的DNA裡。



深度時間(deep time),是作者用來描寫數萬年來地質積累所發明的名詞,因為地景形成需要長久的時間。冰河移動、森林更迭。用來計量的單位是「世、元」。人類用來測量的時間的單位「年、月、日」卻非常短暫。但相對的,人類的出現對地景造成的改變卻飛快如梭。

又有人說人類的工業文明甚至會造成大地的地質改變。近年有學者提出應該將工業革命後的地質年代稱為「人類世」,用來表示人類對於地質的影響。這想法多麼荒謬阿,大地上每塊岩石至少經過數萬年的重壓、狂風吹拂、和火山海水來回烘烤浸泡。而人類工業革命以來短短不過數百年的活動,竟重新形塑了地層的結構:我們為了開採翡翠移去緬甸整片的山峰,或遍地的塑膠廢料充斥海面,甚至已構成地層的一部分。

麥克法倫引用卡繆來描述這種數萬年累積的地景突然遭遇到當代文明衝擊的感受。卡繆說,陌生感油然而生:

發覺這世界是厚實的,感受到石頭於我們是何等陌生且無法征服,自然或地景又以何種強度否定我們。所有美麗的核心都有某種殘酷不仁……這般原始的敵意從世界升起,數千年來與我們遭逢 ── 世界的這種厚實和陌生,就是荒誕。

人類短短幾年的歷史活動竟包裹了數萬年形成的地理空間。這種不知身處何地而帶來的茫然無措會突然在人心中升起,就如同某天走在熟悉的上班路上,仰望四周,卻忽然覺得世界之大,竟絲毫無容身之地,恨不得一頭撞在電線桿上。而這種荒謬感在人類面對廣袤的空間及時間面前將不斷反覆上演,如同以一己之謊言對抗萬物的真實存在是如此無力。

就像作者在挪威羅弗登洞穴岩壁上看到石器時代隨風起舞的紅色人像、地下巴黎數百年來留下來的塗鴉及堆疊成牆的頭顱、以及隨著氣溫升高在阿爾卑斯山上死亡的一戰士兵遺體重見天日、還有在格陵蘭看到金字塔般的冰山從冰河上斷裂,轟然入海。當我讀著麥克法倫的文字,突然一陣暈眩襲來。我想,那是過去與現世的壓縮感所造成的腦中風暴。

我想起幾年前在尼泊爾第二大城博卡拉的一次遭遇。在那有一座名叫「魔鬼洞」的喀斯特溶蝕洞,入口供奉著奇異的佛,笑容似邪非邪。雖然在尼泊爾印度教才是國教,卻遍佈佛像,這的確讓人造成一種誤會以為來到了佛國。沿著人造階梯深入地底,滴滴水流在腳下形成淺坑,伴隨著一連串人造鋼架支撐著岩壁,彷彿細小的鐵架能抵擋岩石的萬噸重量。走到一半,階梯卻在中途消失了,如同某人的惡作劇一般,剩下濕滑的向下斜坡通往遠方的暗處,許多人開始打退堂鼓往回走。但如果耐心行到盡頭,會看見一道光束突然照進洞穴:那是一道瀑布正侵蝕岩壁,並在我們的腳下行成水潭。嘩啦水聲響徹耳際,水霧與光在黑暗的洞穴裡盤旋飛舞,一起溫柔的拂面,此時腦中一陣暈眩,竟像是萬年形成的溶洞有了神明,而溶洞之神正輕撫臉龐。

時間並不深邃,總是圍著我們。過去糾纏著我們,存在的方式與其說是層次(layers),不如說是漂移(drift)。── P.306
魔鬼洞,博卡拉

 



本書的最後,作者來到芬蘭的奧基洛托島,這裡將建造全球最貴的核廢料掩埋場。

這是高階核廢料的墓室,廢鈾丸將在這裡掩埋十萬年,深入地下四百五十公尺,那已到達二疊紀地層。

我們該為十萬年後的世界擔心嗎?十萬年後現今活著的人早已不在,甚至連人類這物種的存亡都是未知。以地球的尺度而言,如果核廢料掩埋場遭人遺忘,短暫的千百年後,森林將重新覆蓋,爬藤會深入水泥建築,將建築重新分解成泥土;冰河將重新覆蓋地面,不留一點痕跡。人類後代會在無意之間重新發掘這前人所留下的放射物之墓。

再回到這本書好看的封面。麥克法倫在後記中提到這是他的好友Stanley Donwood所繪:眾多枯枝包圍著中間的光球,而吸人目光的光球竟是核彈所產生的光芒。畫家說,如果核彈在眼前爆發,映在眼瞼上最後的色彩將是一片奇異的彩色。樹木焚燒,土壤白化,紫色和灰色的煙塵將掩蓋無雲的天空一角。在強烈的光線之中,從大地中提煉出來的鈾彈,會將我們重新帶回大地之下。


-End-



  1. P.S.有個疑問,中文版的封面相較於原作及英文版又更加的不飽和,感覺更加的輕巧,不知出版社這樣更改有何用意?
  2. P.S.題外話,剛剛找了一下作者的資料,才發現作者老婆就是著名的漢學家藍詩玲(Julia Lovell)。2019年她憑著《毛主義:一部全球史》(Maoism: A Global History )贏得了全球非虛構歷史寫作獎金金額最高的Cundill History Prize,再再印證了偉大的心靈會互相吸引。但重點是有沒有台灣的出版社要引進這本Maoism阿,這題材感覺會賣得不錯...至少我一定買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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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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