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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疾病的「時間性」:《病從所願》與《間隙》的修復性書寫

「你就是吃得不夠健康才會生病。」這句話可能來自家人、伴侶、朋友,「吃得不夠健康」也可被替換為任何光怪陸離的分析。為結果尋找原因,是人消除心中不安的起手式,但也為患者的心理帶來二次傷害。疾病書寫,時常是為了抵抗或化解這樣的二次傷害而誕生。 詩人隱匿《病從所願》跟小說家平路《間隙》藉由散文去梳理內心狀態。本文邀請政大台文所助理教授陳佩甄所寫,一起贖回被擱置的陰性時間,思考如何修復、與病共存。⌛️
  

作者|陳佩甄(政大台文所助理教授)

在思考平路的《間隙》與隱匿的《病從所願》於台灣當代文學創作的意義時,我先在腦中搜尋了台灣文學的疾病書寫系譜。在我有限觀察裡,經常被討論的類型是「小說」,且大多是以第三人稱視角再現「疾病」及其「隱喻」的作品(註)。而小說中的疾病類型,身體與精神的殘疾都有,研究則揭示這些疾病在不同歷史時期如何彰顯社會病態、文化內涵、個人倫理。這些創作與論述累積,呈現的是充滿社會性的歷史時間。

註:可參考李欣倫,《戰後臺灣疾病書寫研究》,臺北:大安出版社,2004。王幸華,《日治時代疾病書寫研究:以短篇小說為主要分析範疇(1920-1945)》,東海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文,2006。唐毓麗,《罪與罰:臺灣戰後疾病書寫研究》,東海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文,2006。林佩珊,《詩體與病體:臺灣現代詩疾病書寫研究 1990~》,中興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10。

那麼,「散文」呢?

閱讀《間隙》與《病從所願》時,可以很明顯感受到一種對於「內在時間」的梳理。精煉小說技藝的平路,將罹病後的生命狀態命名為「間隙」,在渡越無常與非常的人生境遇、身體的毀壞與完好之間,散文書寫陪伴她,她以此書回饋世界,療傷也療心。

隱匿則將最鍾愛、擅長的詩移到書中附錄,選擇「散文」作為敘事主力,因其認為散文無法留白,而須披露。她甚至為傷口疤痕取名,將疾病化為人格的延伸,由此展開與自己的內在對話。

詩人隱匿(攝影:王志元)

兩部作品皆充滿對於寫作、文學與閱讀的信仰。散文的抒情、詩意的文字、感受深刻的體悟外,讀來不僅是面向疾病與身體折磨,更在於重新經營人生況味。更重要的是,「散文」的個人性與抒情傾向,讓兩部作品殊異於辨證性的疾病書寫,而偏向倖存者的疾病誌,並為疾病賦予了特定的時間性。我暫且將此「時間性」梳理為「暫停」、「重置」、「非線性」三種時序與內涵,並就作品本身的線索展開討論。

➤暫停:因病而癒

平路在2019年下半年經歷兩個癌症確診(肺腺癌與乳癌)、接受了兩次手術。隱匿則在2013年罹患乳癌、後經歷一次復發,手術後的治療更是數年起跳,年度的、半年的術後追蹤檢查、每三個月的長期處方籤、每個月拿藥、每天吃藥,時間感就圍繞著疾病重新度量。但這些屬於疾病的「外在時間」,帶來的是兩位作者人生與身體內在時間的「暫停」。

兩位在討論「罹癌原因」時,都自覺地檢視起自己的性格。大學主修心理學的平路將自己命名為「fixation」,曾學習命理、星盤的隱匿則正視自己的「C型人格」(註:具有過度壓抑負面情緒、自我要求高、極力避免衝突等特徵),兩人同樣外表纖弱而性「執」。所以罹病倒是帶來了心理的療癒之路。

隱匿將佛教的「業從所願」(心願夠強大得以改變累世業障)轉換進書名,也經常引用尼采對於生病與健康此二元對立思維的批判(「生病是健康的契機」),更認為生病的癥結不是做「錯」了什麼,而是叔本華式的「自願」。平路在罹病前後都讓身心思考趨向禪思與靜坐,罹病後經常提到的是叔本華對於(幸福快樂的)因果的哲思。佛禪、哲學是「暫停」的思維機制,帶來心靈的縫合與療癒。

隱匿與平路分別將尼采(左)與叔本華的哲學思想引用至作品中(圖片來源:Wiki/Wiki)

➤重置:陰性時間

而透過上面的「暫停」,兩位作者進一步思索的共同主題則是「習慣」與「親緣」。隱匿「重視精神、忽略肉體」的慣習,更一夜之間改變「無奶不歡」的飲食習慣;平路也驚訝於丟開原本數十年的習慣可以這麼容易,「原來它不是我的部分,說改就可以改。」但這些改變與重置倒也不完全是為了「癒病」,而是對於鬆開「我執」的一種體悟。這些身體性的慣習,也帶來對於「關係」中的慣性與積習的省悟。

對於坊間流傳的「乳癌的成因之一可能來自親密關係的破損或缺憾」,平路不同意「愛的缺失」之說,隱匿與「母愛過剩」之言絕交。但兩人無獨有偶地都仔細回顧起人生遭遇與「伴侶」和「母親」的關係。我不可避免地注意到其中被凸顯的「陰性時間」,那是來自於「乳癌」的陰性化特質(但請注意,男性一樣會罹患此癌症),更可在兩位作者經常提及引用的人物(蘇珊・桑塔格、西西、佐野洋子、樹木希林)中看到單一性別傾向。但兩位作者並非在「陰性化」(桑塔格式的批判),而是贖回被懸置已久的陰性時間。

當我讀到平路透過疾病思索「喜歡的樣子」,在疾病重新定義的時間中、重新看待創作與閱讀的間隙,或隱匿在自己的傷口看見不可勝收之「美」——第一次手術長長的疤痕如問號(因此她將之取名「小問」與之好好相處),復發後第二次手術則在問號旁邊加了「刪除線」——或全乳切除後的平坦甚至內凹的區塊甚至成了貓咪最愛窩著的地方,也因自己的悲傷讓共處的生命也共病。

作家平路(圖片來源: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

這些片段的「陰性」在於將正反融合涵納,而非另翼於主流的時間(工作、家庭、再生產),更凸顯的是生命中非線性與循環的歷史時間。

➤非線性:「痊癒」的暴力

「線性時間觀」強力定義著人們對自己的生活與未來的想像,過去即是倒退,未來則是進步,談戀愛接著結婚然後生小孩,生病就要想辦法治療並痊癒。就如韓國文化人類學者Kim Eunjung(2017)以「痊癒的暴力」這組概念來質疑治療與痊癒作為普遍「好」的表現,如何帶來象徵性與物質性的暴力。這樣的暴力在兩位作者討論「病因」時都已提及,也從朋友、家人、醫者、他人的態度中深刻體驗過。但我並非認為兩位作者反對「痊癒」,而是在上兩段討論中看到,平路和隱匿賦予疾病與生命的獨特「時間性」。

這個「時間性」是非線性的、陰性的、哲思的,是罹病者的內在時間,但不與外在世界為敵,或無視肉體與社會性。如乳癌的治療提早停經、進入更年期徵狀、延遲生育,這是對於外在時間的干擾,但不能以此定義罹病者的人生失「常」。因此,我不將這兩部散文作品視為「療癒書寫」,而是帶有強大的修復功能:不著力於對疾病的對抗,而是強調病者的內在經驗,贖回被擱置的陰性時間、人生時刻,以及親密關係。甚至是真正的,與病共存。●(原文於2022-04-11在OPENBOOK官網首度刊載 )


病從所願:我知道病是怎麼來的
作者:隱匿
出版:聯合文學

作者簡介:隱匿
隱匿,寫詩、貓奴。著有詩集:《自由肉體》、《怎麼可能》、《冤獄》、《足夠的理由》、《永無止境的現在》、《0.018秒》。有河book玻璃詩集:《沒有時間足夠遠》、《兩次的河》。散文集:《河貓》、《十年有河》、《貓隱書店》、《病從所願》。
法譯詩選集:《美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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