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南樓

為旅行而寫作,為寫作而旅行

2025年再遇

(曾在簡書、Medium刊登過。趁2020年前,在此分享一個小故事)

三月的京城,風依然如利刀一下一下刮在臉上,身穿大褸的我快速地躲進商場。

2025年的書店已成了家與辦公室以外的「第三空間」,當年人們以為智能電話的流行將「殺死」書店的擔憂早已一掃而空。當然,那是自欺欺人,書更多時像一種擺設,與不再流行的抖音一樣,為的是拼湊個人身分。

不過,真正的讀者仍然存在。或許是職業病,每到一個城市,必然逛一逛當地的書店,即使是剛完成與書有關的工作。

我走到民國文學一欄,看看那些不知再版了多少次小說集、散文集。忽然,耳邊聽到一句輕輕的「不好意思」,我本能反應往左踏了一步,隨後便見那纖幼的手伸向張愛玲的《紅玫瑰與白玫瑰》。偷偷一望,封面上兩朵玫瑰之下是白襯衫,黑色小鈕扣一顆一顆公整的從上而下排列,披著一件單純為了配搭但不保暖的外套,身穿藍黑相間直紋西褲,腳踏一雙露出塗了黑色腳甲的高踭鞋。不是說那還是有寒風的三月嗎?對的,她右手還挽著大衣的,所有女人在保暖與愛美的取捨都是相當矛盾。

她讀了一會,兩朵玫瑰慢慢靠前,一雙嫦娥眉緩緩升起,紫藍色的眼影下是專注的眼神。我頓時由偷看變成凝望,並不因為站在眼前的是位美人,而是那似曾相識的雙眼,即使冷艷的眼影試圖掩飾那半分稚氣。

短短數秒,十年前的記憶如洪水湧上。正當我猶如應否開口,怎樣開口時,她原本投向張愛玲文字的目光突然轉向到我的臉。四目交投,二人沉默。幾秒過後,我終於吐出「婧彤,好久不見,來這裡看書?」這如同廢話的問題無疑反映那糾結的心情,但她也是很認真地回應答:「對的,來看書。我們好久沒見。」

「最近怎樣?都工作了吧?」「工作了幾年了,要不我們找個地方聊一聊?」- 那是十年前初見的開場白。

「嗯,也好。但可以改天嗎?現在有點晚,妳也要回家吧?」這句明顯是賭博?但再次遇上已經是幸運。

「好的,這是我的名片,再聯繫。」「再見!妳也早點休息。」

回到酒店,躺在床上,手執搖控器飛快地轉了一輪,並沒有甚麼好看,最後轉到一個綜藝節目作背景音樂。

在衣袋掏出一疊名片並排在桌上,看到她的一張時,熟悉的名字下面是一個對我倆關係毫無意義的職位。餘下的資料,如電話號碼、微訊帳號,在電話裡一直存著,也就只有存著。唯一的轉變是她的英文名字,看得是出於工作需要而更改。

滑了一會電話,在微信將建議見面的日期、時間跟地點傳給她,然後洗澡。洗澡後,手執電話設置鬧鐘時,她回了一句「好的,周六見。」

周六下午,我們於一家位處四環的咖啡店見面,人流總算相對少,服務員不會急於收杯子,暗示你要離開。

不用周六上班的她換了一件黃色厚身衛衣,配一條牛仔褲,很有美國大學生的風格。剛坐下,她便說﹕「我記得你喜歡喝咖啡。」其實沒有喜不喜歡,只是習慣了,連提神也談不上。她點了一杯Cappuccino,食指慢慢勾著杯耳,提到嘴邊一呷,放下杯子,輕碰杯碟一刻,頭微微一抬,不經易地說:「當了編輯?」這短短的幾秒,看得出十年前那位雙手端著杯子,語速有點急的女孩長大了。

「對的,還換了兩三家公司。妳這幾年生活如何?」這些對話對我們來說只是寒暄,近況彼此都知道。原因不在於我收到她的名片,而是她的朋友圈每隔一段時間便貼有她所任職的外語學校廣告。她當然也知道我到了哪些城市,辦了甚麼活動。她答「在一家外語培訓機構工作,還可以吧。」對我來說,喜歡文學的她,這也算找到跟興趣有半點關係的工作。

「這次來北京多久?」「五天,明天就走。」「這麼快?」「始終來過幾次,不想待太久。」「也是。」對話即將進入尷尬的地步,除了交通外,快要說到天氣、霧霾等與北京的士司機才會聊了的話題。

最後,還是沉寂了。她伸一伸懶腰,然後笑著說﹕「工作真讓人累,讀書多好。」那開懷的笑容,我也有點印象。工作了幾年的她頓時變回一個入世未深的少女,如同我們首次碰面的一天。

「結了婚?」這明顯為了延續對話,因為剛坐下就看到她無名指上的鑽戒。「對呀,五年了。不過……」「不過甚麼?」純粹自然的反問,似是找到了主題。「不過甚麼?你不會不懂。」其實我真的不懂,偶爾在她朋友圈看到一兩句名人格言、短句與詩,花點心思或者可以猜到,但我看後多數是快速滑到下一條。「不懂。」她木然地看著我,心裡應是驚訝。但我知道必須臨崖勒馬,不好過問。「沒事的,慢慢來。」我試圖安撫她,也為突如其來的主題打完場,然後又回到關於工作的話題。

電話鈴聲響起,她對電話另一邊說﹕「在外面喝東西,很快回來。」我意識到這場短聚即將結束。「時間不早了,你回去吧。」「好吧!謝謝你的咖啡。將來到北京,我們再約。」那也許是套話,如同「得閒飲茶。」要約,過往數次到北京,我只要在電話發出一個訊息便可,成功與否也不在意。

翌日,毫不意外,飛機延誤。在候機室,回覆了一堆工作電郵後,望著窗外一架架等待出發的客機。曾有一秒衝動向她發出短訊道﹕「我當然記得妳的樣子。」那是回答十年前她在告別時的提問。更想說的是﹕「沒有遇上到妳,我不會讀那麼多小說、散文,走一條沒有預計過的路。」字都打出來了,最後還是刪掉。十年後再次遇上,那更成熟的臉孔,在我心中比不上當年那張充滿稚氣,對人生還有疑惑的笑臉重要,她定格於我2015年的記憶中。不是所有遇見都有確切的結局,卻都是人生的插曲。此時,終於聽到呼喚旅客登機的廣播,我將電話撤換到電子登機牌,準備上機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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