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樂

a silent speaker

搭窝

那样的美丽新世界来的摧枯拉朽,最终要把所有有温度的记忆,连同顽固不化的姿态,和所有燕子家族们焦虑的担忧的鼓励的吵闹的叫声,一同消失击溃瓦解夷平坍塌,最后埋葬掉。

Jeanne说她小的时候,窗外的大树上的喜鹊用树枝搭窝,把衔的树枝放在树杈上,放一根掉一根,然后再去找树枝衔回来放那,搭一根又掉一根。最后不知道经过多久,搭窝搭成了之后下面地上掉了一堆树枝。

夏天来临之前的五月份回到了家,看到了类似的搭窝筑巢的情形。

住过十八年的破旧的老院子里,燕子依旧是像去年一样重复的在廊下衔泥搭窝。反反复复地,从外面地上积水边衔着泥和毛草飞回来,抓着电线扇着翅膀努力的让自己身体保持平衡,然后把嘴巴上衔着的混着毛草的泥巴努力地粘在已经在墙上积累起来的一点点锥形的泥巴上,看得出来,鸟儿想要再搭一个半锥形的窝,但这时候雏形尚未形成。

但是燕子的这次努力可能是徒劳的。如果嘴里的泥巴黏度不够,或者混杂的毛草成分不足,那新粘的这一小撮泥巴可能在完全风干之前就自动从已经凝固的小泥窝上脱落下来。于是在窝还没搭成时,那些脱落掉在地上的泥巴就已经积累成堆,远远多过在墙上凝固的泥巴。黏上一块,掉了两块,不知道燕子看到地上的损耗有没有感到绝望。

如果这只燕子不想孤独度过这个夏天,它一定要搭好这个窝,这样能和自己将要觅到的伴有一个安全的地方哺育下一代。然而,泥巴掉了太多,我家的这面墙最终没有让它搭成窝。它在努力了很多天之后最终放弃另择他处。不知道它有没有及时的筑成自己的巢穴找到自己的伴,因为在这之后还有漫长的时间要用来孵化和哺育小燕子,以及在秋季来临南飞之前要训练小燕子学会飞翔技能。这紧凑而繁重的任务表上如果第一个任务没完成,到最后面就可能面临寒冷气候的逼迫。

记得有一年,窝里的四只雏燕初长成。母亲看到燕子的粪直接掉在堂前走廊上,就踩着梯子把一个废台扇的网罩挂在了燕子窝下面接挡燕子粪。当天安装完毕后,燕子看到窝下面突然出现有庞然大物就受到了巨大惊吓,似乎决定马上抛弃巢穴。然而窝里的四只雏燕还没有完全学会飞翔技能。两只成年燕子焦急的不行,四处鸣叫着召唤亲朋好友寻求帮助,于是一时间我们家周围的墙上电线上和天空中盘旋聚集了几十上百只燕子,叽叽喳喳的鸣叫声此起彼伏,都盯着窝里几只要试飞的雏燕。

几只成年燕子快速地盘旋在窝的附近,鼓励着接引着窝里的小燕子勇敢的飞出来,于是在这个庞大的燕子家族努力了一整个下午之后,四只小燕子,一只接着一只,兢兢战战地,在迅速掉落之前努力地拍打着翅膀,成功的飞了出来。于是整个燕子家族也很快的飞离,我家老院子的上空瞬间变的沉寂下来。之后,我爸说,我家那一窝燕子估计是和其他的家族成员提前南飞了。

后来第二年春天燕子来临之前,我妈就把那个网罩摘了下来,改在更低的位置的门檐上挂了一块木板,再也丝毫没有惊吓到要回来定居的燕子。燕子窝仍然会随时间脱落,脱落之后又要重新搭窝。燕子的寿命有十来年,不知道今年这只搭窝筑巢没成功的燕子是不是来自当年提前南飞的那窝燕子。

然而这些也将消失了。燕子的巢穴在即将拆除的房屋面前危如累卵,“人都没地儿住了”,谁会在意鸟。

就像Jeanne的家在不到十年前遭遇到强拆,“家”的地景被夷平成为一片废墟,于是“家”荡然无存,“没有父母在那的话,这辈子都不会回去了”,Jeanne说。所以即便所谓首善之区,也不会给人留下有温度的熟悉感和亲近感。

类似的,我住过的这栋老宅连通毗邻的十多年的新宅,和附近的社区村庄,以及更大范围内的几十上百个村庄和村庄里的居民,也在权力和资本协卷起的城市化洪流中,已经或者将要面临着被拆除和夷平的命运,生活过的痕迹一样荡然无存,家固然也将不复存在。

我家距离李晗和阿政的家不远。看到李晗的照片上,姐弟三人二十多年之后,在一间房门前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的站位拍了一张对比照。二十多年悄悄的过去,见证这些成长和变迁的这扇门,以及这栋房子,和周围几十几百家的房子,也会在不久的将来崩溃坍塌。

在阿政拍的照片上,那些被拆去门窗空荡荡的房屋即将沦为废墟,在废墟之上停靠的挖机还要继续把更多人去楼空的房屋开垦成更多的废墟,残破的尚未拆除的墙上还宣传着未来要构建的美丽新家园。然而那样的美丽新世界来的摧枯拉朽,最终要把所有有温度的记忆,连同顽固不化的姿态,和所有燕子家族们焦虑的担忧的鼓励的吵闹的叫声,一同消失击溃瓦解夷平坍塌,最后埋葬掉。

再后来,算了,没什么后来了。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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