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ngharaja

缅甸、印度文化探究者。 社工。 撸狗人。 保持本心,追寻美好,渴望民主。

边民的互联网世界

Life is a journey.

#01

“香格里拉”和苹果庄园




1933年,英国小说家詹姆斯·希尔顿在《消失的地平线》中描绘了位于中国群山中神秘的“香格里拉”——一个美好的乌托邦,吸引了大批西方背包客前往滇西北寻找秘境。在国内,滇西北作为“在路上文化”、“文青情怀”的“重镇”也已多年。疫情爆发后,在出境受限的大背景这样的叙事愈加深化,以至于我在川滇交界处凉山州的偏远山村也能遇到当街直播的主播。这无疑再一次让西南山地核心区域的滇西北走上“他者化”。


谁才是真正的“香格里拉”?Shangri-la究其本质是一个概念,而原本叫做中甸县的现“香格里拉市”实为借壳上市。2001年,云南中甸在与丽江、丙中洛,四川稻城和西藏林芝争夺“香格里拉”的大战中获胜。改变是显著的,更名前后的游客流量有着天壤之别,支柱产业从伐木业到旅游业的蜕变让更多普通民众从中得到了甜头。


今年9月下旬,我沿着丽江到香格里拉的东环线前往位于三坝纳西族乡苹果庄园,既定的三五天来访在不经意间变为了一整月。这里被造型各异的群山所环绕,森林与草甸分布在果园周围的浅坡上,每日清晨迎着朝阳在山间小道上徜徉,身体似乎回到了十八岁。



图|苹果庄园附近的风光


傍晚,我会到附近的纳西族村庄走访,那里已鲜见纳西族文化的痕迹。村里的老人告诉我,这源自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动荡,村里的东巴经书被烧毁殆尽,东巴们被批得很厉害;丽江旅游开发后,村里还会做东巴仪式的人都跑去丽江挣钱了。


这是一个安静的村庄,空心化并不厉害,外边的世界不断变化,这里却波澜不惊。在果园农作区和住宿区相连的道路上,一块显眼的大型告示牌上用几句话道明了苹果产业园区的目标和愿景:为本地村民创造就业机会、提高当地人均收入。我停留的时日正是果树丰产的农忙时节,天气晴好时村民们时常在苹果庄园里劳作,与公司的正式员工们相互协作早有默契。


一日夜里闲谈间,苹果庄园经理谢哥对我说:“还有什么比‘香格里拉’的招牌更珍贵的呢?”设计精美的果品包装盒上用飘逸的字体写出“来自香格里拉的馈赠”,这对于千里之外江浙沪消费群体来说无疑自带吸引力。



图|苹果庄园的苹果


我有幸去村民小贺家做客,他家中的院子布置整齐、种满了花草,小和递给我几个刚从山上打来的核桃,用石块砸开吃,味道很香。当城里的小朋友在补习班和手机中不能自拔时,小贺的孩子却带我玩起了泥巴。客厅里,女主人炒菜,老人在温热的火塘边看着“抗日神剧”,方寸空间凝聚了所有的家庭成员,这在纳西族村庄里是常态。在离开村子的路上,我看见天空中数不尽的繁星和草丛里扑闪的萤火虫,在生活焦虑的余温中试图找到心里的“香格里拉”。



图|苹果庄园附近的小木屋






#02

手机里的“香格里拉”




慢慢地,我意识到,在与内卷世界平行存在的苹果庄园里,并不只是外人眼里的岁月静好,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身的焦虑。不止是作为外来者的我、千里之外的江浙沪消费群体在寻找“香格里拉”,本地人也在寻找他们的“香格里拉”。有时,这个秘境在手机里。


19岁的小王是苹果庄园里年纪最小的员工,也是香格里拉市沿江(金沙江)某乡镇人士,父亲是汉族,母亲是藏族。他皮肤黝黑、话不多,长得人高马大,因为踏实肯干与所有人关系都不错。




在仓库里帮大家包装果品时,我得知小王还是昆明某职校的在册学生,等着拿毕业证的同时希望赚点钱。在这之前,他曾在昆明斗南花市工作过,但他无法忍受那里遭受剥削(他自己说的)、没日没夜、没有自我空间的工作,便离开了昆明。

因为距离城镇很远,苹果庄园里没有太多娱乐,员工们的高光时刻是去三坝乡吃一顿烤鱼或在住处生火烧烤一点鲜肉或乡上超市买来的冻品。更多时候,手机是大家主要的娱乐载体,除去微信这样的即时通讯软件,抖音和快手等短视频软件占据了大家空闲时间的绝大部分注意力。



图|小村庄


午餐和晚餐期间,不同型号的手机公放电影、游戏和短视频的声音此起彼伏,与汉语、藏语和纳西语的交谈声交相呼应,极有赛博朋克的既视感。


一天,小王边吃饭边沉迷于手机。手指的滑动间,他已经看了好几集《斗罗大陆》了。对桌的藏族小伙子仁青比小王年长几岁,带着怀旧的心看了好几天的“七龙珠”。俩人边吃边看,还不忘就国产动漫和日本动漫进行一番比较并就各自的观点进行辩论。在小王看来,国产动漫代表了新生代的力量,更符合中国人的兴趣和审美,玄幻的故事情节、丰富地画面色彩和脱离了“五毛特效”的制作水平亦象征着“高大上”和现今国家的强盛。两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机屏幕,也没忘一唱一和的对话。仁青毫无掩藏地告诉大家他甚至会花一些时间看奥特曼,更何况是更有吸引力的日本动漫,在仁青的眼里日本动漫代表了儿时的回忆和当下的陪伴。


白天,小王会在公共空间边喝冰可乐,边关注B站和今日头条上的时事类节目。他很喜欢军事,希望可以借此了解外面的世界。有时我能听到他手机中不同主播用略带夸张的语气说“欧洲疫情再次失控”、“中印战争一触即发”和“美国疫情每日新增病例***例”等类似的语句。小王和我说他并没有想出国看看的打算,疫情之前没有去申办护照,现在因为疫情的原因所以也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苹果丰收的季节来临时,劳作结束后大家在路口烤肉犒劳自己,小王常坐在火堆旁,借着疫情防控岗亭微弱的白炽灯,试图追上几百章的玄幻小说。



图|苹果庄园烤制的苹果干






#03

与个人认同的文化一次又一次连接




在日趋“原子化”的社会生活当中,面临着巨大生活和精神压力的大部分年轻人并未选择“娱乐至死”和“彻底躺平”,社会的大浪让他们不得不努力尝试寻找身体和精神的平衡。次仁和勇珠勇珠就是这样一对年轻人。


勇珠是藏族姑娘,次仁是傈僳族小伙儿却有一个藏族人的名姓。大山深处的苹果庄园没有公共交通,因而没车的伙伴便与驾车的同时相约出行,次仁和勇珠家乡离得近,两人时常结伴回家,没多久就成了男女朋友。


我注意到,两人在手机娱乐的使用上既有重合点也有完全不同的地方。一次午餐的餐桌上,俩人带着一副耳机在手机上看不久前才上映的国产电影《中国医生》,前几日则是《金刚川》。在你一言我一语中,次仁和勇珠提到:“在这个没有任何对标城市的娱乐和夜生活的山谷里,自娱自乐是最好的选择,偶尔一起在手机上看看电影还能增进感情,毕竟电影院里的高票房电影也一定不会差。”或许这些热血澎湃宏大叙事的爱国主义电影带来的视觉冲击和可能的打鸡血效应吸引了工作疲惫期的年轻人。


更多的时候,两人各自摆弄手机。这里是在这个藏族自治州,打开抖音和快手便会自动弹跳出若干藏族歌舞的视频,隔壁四川省甘孜州的丁真火了一把后,迪庆州的“次仁”和“卓玛”(代指藏地的年轻男女)们也跃跃欲试。勇珠是庄园里的实验员,做实验之余她打开手机观看家乡同胞的藏歌藏舞的短视频和直播,并且时不时跟着哼上一小段。勇珠的老家塔城镇是迪庆州旅游和民宿产业发展的高地,收入的大幅提高也让家乡人成了自媒体时代民族歌舞娱乐输出的“排头兵”,勇珠总是提到家乡的闺蜜直播带货搞得风生水起,但她直言这不是她个人的兴趣所在也并不擅长在线上抛头露面作表演,但看到家乡老友出现在手机屏幕上总能知道知道他们的新近状态,算是与家乡通过线上的“再次连接”,好歹也能缓解乡愁。



图|作者拍摄的当地风光


在传统意义上,迪庆州并非藏文化的核心区域,在藏文化的创造力和影响力上也远不如隔壁的四川省甘孜州,我看到勇珠内心的矛盾所在,在“三明治”文化地理区域和汉化生活方式的滚滚洪流中,这里的年轻人在努力找寻着自身的文化定位。


傈僳族小伙子次仁能说一口流利的藏语和傈僳语,搭他的车出入庄园时,车里动感的新派藏歌和一路上的搓板路段加在一起像一个流动的藏地“囊玛厅”,在我近乎晕车的时候次仁的歌声总是能救我一把。


次仁是个勤学肯干的农机技师,农忙时常是忙得不可开交,他的愿望是早日安家立业、少一些经济上的负担。我特别能理解在所剩不多的空闲时间里,次仁对自媒体上藏族歌舞段视频和直播的热爱,在娱乐有限条件有限的深山里,与个人所认同的文化一次又一次的连接或许是最直接的放松和消遣。性情直爽的次仁告诉我说:“没有什么比听藏歌更让人放松的了。”


一日太阳西下时,我从窗边看见次仁和勇珠放着藏歌出去散步,我也情不自禁地打开了短视频,开始欣赏线上的藏族歌舞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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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印度次大陆那些醉人心潮的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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