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篤

香港創作人,已出版 16 本作品,擅長寫故事。 FB/IG :sisterduk ; 個人網站 :sisterduk.com ; Spotify/Podcast:篤公篤姐

長篇小說《沒來書》 1. 孤獨抗疫

(edited)

本故事純屬虛構,與現實的人物、地點、團體等無關。

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人類了。

正確來說,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其他人類了。

我可不是指我的家中連鏡子都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還是有每天照照鏡子,去確保我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類。雖然我很久沒有跟其他人真正地溝通過,但我的頭腦還是很清醒。

上一次離開家門,已是兩個月前的事,也許對於一些宅男來說,一個月的時間並不算長,但是兩個月前的所謂「外出」,也只是按指定時間去指定地方拿維持生命的補給品,其間我並沒有看見任何人。

而對上一次見到人類,已經是2023年初,距今已經一年了。

我最後見到的人類是我的媽媽。

事情在2019年開始,世界開始不再安寧,一種神秘病毒擴散到世界各地,有些人死了,有些人康復後也有很多後遺症,每個人都焦慮不安。

為了保護自己,我們由那時起,每逢外出一定會戴上口罩,坊間流傳著各種有效的藥物、疫苗,有些人瘋搶針藥,有些人覺得要追蹤每個人的行蹤,有些人甚至用自製的保護罩罩著自己,有些人猛用鹽水、白醋洗澡和打掃,但是在形形式式的措施下,情況好像並沒有甚麼起色。

我沒有意圖去批評這些方法,因為在無計可施下,每個人都只是依自己的想法去保護自己及家人。

其實在2003年時,世界上也曾出現神秘病毒,那時候不到一年就解決了,本來大家都以為這次也是一樣,想不到一恍眼就已經四年多。

我和媽媽也沒有想過,我們會因為這一次疫情而分開,也不知道甚麼時候可以再見。

我有時無聊極了,就會翻開媽媽房間的抽屜,看看她匆忙離開後留下的東西。那裡有一本相薄,有很多我的照片,其中有一張己泛黃的照片,是媽媽抱著還是嬰兒的我,照片背後寫著「1981年4月1日晚上11時59分,智琪出生了!」那是媽媽的字跡,在我出生前,爸爸就拋棄了懷孕中的她,她說過本來她要自殺的,但每次想起快要出生的我,她就有勇氣活下來,而往後的四十二年,沒有結婚的我和媽媽一直都一起生活,直至2023年才分開。

那一年,媽媽離家出走,她留下了一封信,信中提及她因為擔心自己染病會連累我、傳染我,所以自己搬走了。

我大概能理解為何她會有這個想法,因為當人們用盡方法都阻止不了病毒蔓延,坊間便流傳「孤獨抗疫」的說法,說白了就是只要不接觸任何人,就不會染病。一開始時,其實是政府頒布了限聚令,從四人限聚到二人限聚,超過了人數聚在一起就要受罰,後來有人說笑再限制下去要變成一人限聚了,這本來只是開玩笑,但恐懼讓人瘋狂,竟然愈來愈多人認同這個說法,自發地實施一人限聚。

我住的都市是一個地少人多的地方,一家幾口住在200尺的地方也不稀奇,所以要孤獨抗疫,不與其他人接觸,大家都以為是天荒夜譚,但原來這件事要在2023年執行,比想像中容易得多。由2019年開始,有些人賣樓移居到海外,也有些人出租了物業後離開,本來這些對人口數目也不算有極大的影響,但是隨著病毒的肆虐,很多公司即使能改成在家工作模式也還是難以維計,商家倒閉的倒閉,撤離的撤離;過去一年失控的情況更令很多老人和體弱的人死去,各區出現了不少空置的單位,尤其是一些老人聚居的舊屋村,在大家提倡孤獨抗疫之前,門前的白蠟燭比塵埃還要多,而當大家都開始孤獨抗疫後,就連白蠟燭都沒有親友來放置了,那些病逝的靈魂就那樣孤單地離去,自顧不瑕的親友連悼念的心情也沒有。

從前晚上燈火通明的景象已經不再了,那些住宅、辦公室、商鋪、商場,就像每一個市民的心一樣,空蕩、寂寞。

我猜想,媽媽也是去了這些空置的地方居住。

一開始,我們也有電話聯絡,我勸她回家,但是她怎麼也不肯,也不願告訴我她去了哪兒,她只是像在幼稚園門前哄第一天上學的孩子一樣,對我這個42歲的兒子說:「媽媽很快就會回來,你耐心在家吧。」

「不,我來找你,你在哪裡?」我說。

「你不要到處去,現在最安全就是在家中了,萬一你在街上被其他人惹上病毒就麻煩了。」媽媽堅定地說:「而且,如果你不是為了拿補給品而外出,被人知道的話,一定不會放過你的。」

是的,人們對「孤獨抗疫」的做法由提倡變成了強迫,強迫每個人都一個人生活,強迫不要外出,因為外出而被打被失蹤的人比比皆是。一些機構、志願團體甚至還配合著安排定期派發有食物、日用品的補給包。

雖然我很擔心媽媽一個人在外,但是她這個做法也未必是壞事,因為以我所知,她的一個老朋友本來是跟丈夫一起住的,但是支持孤獨抗疫的鄰居發現後,竟然十多個人違法破門入屋,把她的丈夫捉走了,而他們無力反抗,也求助無門,她的丈夫從此就失聯了。

也許,在這個時勢,有一些違法的事情是被默許的。

以前大家常常形容自己是生存不是生活,因為物價、樓價昂貴,工時長,薪金卻低得可憐。但是自從孤獨抗疫,加上我任職的貿易公司倒閉後,我才真正知道以前那種日子還稱得上是生活,我現在就像一隻孤單地被困在籠中的動物,等候別人定期餵飼。

媽媽離家已有一年,跟她的電話聯絡愈來愈少,因為有時候線路會故障,並不是時常能接通;而上網更是艱難,即使僥倖連上了互聯網,能看到的資訊也少之又少,而且很快就會斷線了。我猜,電訊網絡公司已經人手短缺,沒有人進行維護。

我以為情況會一直持續,直至疫情完結,然後我和媽媽可以平安再聚,但是事情總是失序。

2024年4月1日,是我的生日,當年我差一點就能擺脫愚人節出生的命運。我當然沒有期待誰人跟我慶祝,媽媽也未必能打通電話給我,不過依兩個月前拿補給品時附上的紙條通知,我在今天的午夜2時,可以外出到家中樓下的快遞收件箱拿補給品。我就當這是我的生日禮物吧,畢竟上次拿的補給食物已吃光了,我昨天一整天就只靠最後的半包即食麵充飢。

午夜1時55分,我拿起口罩、面罩、潔手液、手機、鑰匙和通知拿補給品的字條,拖著飢餓的身體準備外出。

因為太久沒有外出,我的心情有點興奮,卻沒有想過外面的情況會讓我在一瞬間掉下深淵。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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