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篤
張篤

香港創作人,已出版 16 本作品,擅長寫故事。 FB/IG :sisterduk ; 個人網站 :sisterduk.com ; Spotify/Podcast:篤公篤姐

長篇小說《沒來書》16. 媽媽

上集提要:在前往找智琪媽媽的途中,阿純失足跌倒,阿添救阿純時被白衣人發現,他害怕智琪也會被發現,便帶著阿純向白衣人投降。智琪眼睜睜看著他們被射殺,茫然地匿身在樹叢中……


你有没有試過那種感覺,覺得世界好像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我沒有了同伴,沒有了情人,沒有了任何一個可以信任的人。

我的世界只餘下眼前的幾棵樹,我拉著樹幹,一步一步慢慢爬向前,我的眼淚不停流下來,喉嚨間有一種窒息的感覺,想吶喊卻沒有喊得出來。

我的膝蓋磨在地上,有一種炙熱的感覺,我知道我流血了,但是我不覺得痛,我的心更痛。我想起陳先生一家、阿純、阿添和阿琳,他們每一個都離我很遠。

我就那樣在樹叢間跌跌撞撞,不知爬行了多久,回頭一看,我已看不到坦克車。

前面是露天的鐵路站,還有用天橋連接起來的好幾幢商場。小時候,我在放學後常會到這些商場遛達,我本來是不想回家做功課,但有一次我剛巧經過媽媽工作的快餐店,我一直知道她在那兒上班,但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她在工作,她的容顏很疲累,看起來工作得很辛苦。

後來我就變得比較認真讀書,我以為知識可以改變命運,但原來沒有。

人生真的好難。

我脫下了白色保護衣,茫然地在半夜的街道上蕩著,我已不再害怕白衣人了,如果被他們抓到了,那就死去吧,我已不太在乎。

我就走在大街中央,走過了大商場,經過一個以前媽媽常去買菜的大街市,街市的閘子已被人撬開,我走了進去,一如所料地沒有看到任何食物。

我從街市的第一條巷子向最後一條巷子走去,就在來到接近最尾的巷子時,一把熟悉的聲音在我右方響起。

「智琪?」

我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是一把我熟悉不過的聲音。

「智琪?」

我遲疑著要不要把頭轉過去,我怕一切只是我的幻覺。

「仔?」

那個人這樣叫我,我終於忍不住轉身。

媽媽就站在我面前,她看來容光煥發,比年多前離開家門時看來好得多了。

她穿著一件我小時候看她常穿的粉色襯衣,我都沒有為意她離家時帶了這件衣服,她手上挽著幾袋食物,就像平時在街市買菜時的那個模樣。

我看著媽媽,一下子所有難過都淡化,我的人生好像還有點希望。

「媽,你……你在這兒做甚麼?」我驚奇地問。

媽媽理所當然地說:「那還用問?當然是買菜啊!」

「可是,這兒哪有菜……」我話音未落,竟然看見剛剛陰暗無人的街市巷子,不知何時變回了正常,燈火通明的店鋪、叫賣著的店家,還有一些正在購物的人。

「媽,這到底是甚麼事?」我問。

媽媽走過來,一臉擔心地看著我:「你怎麼這麼奇怪?是不是生病了?我們回家吧?」

「回家?媽你離家後住在哪裡?」

媽側著頭奇怪地看著我:「離家?你是指我出門來買菜?」

「不是,我是指你離家孤獨抗疫。」我說。

「甚麼孤獨抗疫?智琪你不要嚇媽媽,是不是應付下年的會考壓力太大了?」媽媽拉了拉我的手。

「會考?」我完全不懂媽媽在說甚麼。

「我們回家吧!」她拉著我。

這時我們走過一家肉檔,肉檔的牆壁上掛著一個月曆,上面寫著1997年4月。

我倒抽了一口涼氣,難道一切都是夢?

我問媽媽:「媽,今年是甚麼年?」

媽媽回頭匪夷所思地看我,道:「1997年啊!」

我震驚不已,一直被媽媽拉著走,剛才我走進街市時明明是半夜,現在走出來卻是下午時分的天色。

媽媽拖著我來到了我小時候住的家,屋內的一切跟回憶中都沒有分別,飯桌上甚至放著幾本我中四時讀的教科書。

我的心情十分複雜,既疑惑卻又鬆了一口氣,原來一切只是夢?我只是做了一個關於未來的惡夢,原來夢中的一切都沒有來。

這搖時有人我家的鐵閘,是鄰居根嬸。

根嬸說:「智琪,今天這麼早回家,不用去自修室嗎?」

媽媽搶著說:「他生病了,今天要休息。」

根嬸說:「哦,沒事吧?他的膝蓋也受傷了。」

我這時才低頭看看我的膝蓋,的確是在流著血,那是因為在高速公路旁的樹叢裡爬行而受傷的。

所以,這不應該是1997年。

「媽,那放在衣櫃前的連身鏡去了哪裡?」我問,小時候的家明明有一面連身鏡。

「你忘了嗎?前陣子不小心打破了啦,你不是剛回家又想換衣服出去吧?」媽媽正在狹小的廚房中忙碌地洗菜切肉,她說:「不要出去了,早點吃飯再溫習吧!今晚煮你最愛的肉餅。」

媽媽煮的肉餅的確是我最愛的菜式,自從疫情之後就沒有吃過了。我看著媽媽在廚房忙碌的背影,心裡覺得已不想尋根問底了,我不想再理會今年是甚麼年分,只要媽媽在我身邊就好,阿純、阿添和阿琳都只是我夢中的人而已,他們都是假的,我重視的人都沒有離開我。

這時有又人拍了拍我家的鐵閘,由於大門沒有關上,一看就看到門外的是住在同一層另一巷子的家聰,他是我的同校同學和好朋友。

「智琪,來不來我家玩?」

家聰看來就是1997年的模樣,我記得在1997年的6月,他的舅父送了他去澳洲留學,後來我跟他也沒有再怎麼聯絡,人生從此不再交集了。

「不了,我想在家陪媽媽。」我說。

他疑惑地看看我,過了半晌才說:「好吧!」然後他就走了。

這時候,廚房冒出了白飯和肉餅的香氣,令我垂涎欲滴。

媽媽從廚房探出頭來叫我收拾好飯桌上的書本準備吃飯,我聽話地執拾,那是我十多歲時的日常,現在經歷著卻覺得莫名地珍貴和感觸。

執拾過後,我走進廁所洗手準備吃飯,自然地抬起頭照照鏡子,一剎那我瞬間整個人清醒過來,鏡子中的我明明是40多歲的模樣,現在怎可能會是1997年?

我在鏡子前照了又照,回想在廚房中的媽媽,她的樣子才30多歲,到底發生甚麼事?我一臉狐疑地推開廁所門,想再向媽媽問個究竟。

但是我一推開門,門外的一切令我目瞪口呆,眼前不再是我的家,而是一個白色的房間,裡面有張白色的床。

一個穿著白袍、戴著口罩的男人看著我,他的旁邊有兩個看來像是男護士的壯漢。

「你還好吧?」白袍男人問。

「你是誰?」我問。

他沒有回答我,而是說:「你剛才說到你回到了小時候的家,跟以前的媽媽在一起,然後呢?」

我傻眼地看著他:「然後?然後就看見你們!」

白袍男人跟護士們對看了一眼,然後在一份文件上寫字,過了一會才說:「你先休息吧!我們下次再聊。」

「甚麼?」我迷惑地看著他們,他們卻都沒有回答我,而是打開門離開了房間。

他們隨手把門關上,我想拉開門出去看看到底發生甚麼事,卻發現門已牢牢鎖上。

我完全不理解眼前私一切,身心疲累地坐在床邊,看見床尾放著一個文件夾,那是剛才白袍男人離開前放下的。

我把文件抽出來看,上面有我的名字、姓別和……年齡?但我明明是43歲,上面卻寫著40歲。

我翻開第一頁看,上面寫著:「病人紀錄」,下面手寫字寫著:

「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人類了。

正確來說,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其他人類了。

我可不是指我的家中連鏡子都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還是有每天照照鏡子,去確保我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類。雖然我很久沒有跟其他人真正地溝通過,但我的頭腦還是很清醒。

上一次離開家門,已是兩個月前的事……」

我震驚地讀著那數十頁紙,一直到最後:「媽媽從廚房探出頭來叫我收拾好飯桌上的書本準備吃飯吧,我聽話地執拾,那是我十多歲時的日常,現在經歷著卻覺得莫名地珍貴和感觸。」

我再翻到下一頁,上面寫著:「病人對未來感到異常悲觀,渴望停留在以前。其家人及女友因疫症病逝,因恐懼病毒及遵從防疫政策,長期隔離在家,缺乏正常社交生活,引致精神異常。」

文件的再下一頁是一堆用藥的紀錄,從2020年到2021年,上面記錄著我服了整整一年超過20種不同的藥物,但我對這些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沒有再看下去,而是把文件夾合上。我猜,一定是有人發現了我沒有孤獨抗疫,所以把我捉了來這裡,然後透過藥物或是其他方法改變了我的記憶。

人愈長大就愈覺得人生很難,世界如此黑暗,真想回到以前被媽媽照顧著的日子。

後記

一開始連載這個故事時,我在Facebook就下了一個hashtag #完晒就會知點解故事名係咁 。寫這個故事是源於揮之不去的悲觀感,這數年常常會想「人生好難」,有時跟朋友討論事情後,也總是彼此嘆一口氣,然後得出「人生好難」的結論。社會的問題和疫情衍生的種種都令很多人很心累,有些朋友開始有了情緒問題,令我更感唏噓,於是就單純地想寫一個悲觀的故事去預視未來,我總覺得再這樣下去,故事可能就不會是故事,而會變成事實;但是我也不忍,我希望悲觀的感覺是錯的,一切都會變得很好,所以我願我寫的不是未來,而是沒來,永遠不會來。

多謝大家收看。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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