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塔
斯塔

藝文雜工,影視學徒

觀後感 | 天水圍的夜與霧


印象深刻的應該還是大家所看得見的那個鏡頭,小玲和李森最後一次重回天水圍那個家,四角星的地板花紋指向狹長的看似密閉的通道,小玲牽著姐姐,李森抱著妹妹,一家人走進去,似乎審判後通往死亡的隧道。

看的時候實在是不明白,小玲為什麼要跟著李森回家?這有好幾個層面的社會權力結構的問題,也有中港文化差異的原由,也與小玲自身的性格和成長經歷也有一定關係。電影從類似羅生門的案件開頭去慢慢抽絲剝繭,然後展露了一個家庭,乃至一個天水圍,一個香港,中港越來越龐大、影響範圍越來越深的社會問題——但,人的流動的心境慢慢展露是那麼真實,在真善美的流動中交叉著制度擠壓出的合理的惡,不僅陷入處境中,產生共情與悲鬱。


如果報警是有用

假設報警有用的話,小玲由員警陪同回家,小玲一家在這一天就不會釀成血案,絕非如此。

像香港員警這樣的公權力的服務對象理應是賦稅的市民,而小玲身份無論在制度上是一個無身份的人,而在父權社會的定見中則是附屬在丈夫身份下的女人、甚至是不光彩的“大陸女人”。儘管她有用勞力對香港社會做貢獻,但並不能換來對於小玲應該享有的公民義務。本身就有相比起其他香港人,義務與責任不對稱的問題。

另一方面,員警工作職責範圍的僵化允許了小玲的漏洞發生。發生家庭矛盾應該由一家之主來解決,如果上升到暴力就是社福機構來解決。只有到在罪案才涉及他們的工作範圍,而罪犯需要用硬性“證據”和“合乎邏輯”來判斷其“真實性”。而現實中受到身體和精神迫害的受害人要描述傷害則是需要清醒的自辯,而這樣的自辯過程則為員警的主觀留出了很多的解讀空間,這個空間往往受社會對小玲身份的偏見、大眾維護穩定家庭制度,這些定見所影響。在編制的個案中小玲從制度上還是社會認同上都雙雙失去保障。

值得一提的是,從電影中可見警隊非常重要的責任是維護障警隊的聲譽。因此推脫小玲的案件後隱瞞小玲曾報警都變得合理。

報警並非沒有用,如果每個案件都是非黑即白,能夠塑造員警英雄形象的極惡的案件,員警是絕對的正義,那麼員警也應百分百能解決犯罪問題。而如果某些人的視野中的員警是這樣的形象,也許應該留意這個遠離現實、模糊人性的定見是否是真相,對於這個真相的擁護背後流露著怎樣的意識。


社福機構踢皮球

在電影中的社福機構都本著維護傳統家庭模式去定位自己。社工與李森和小玲的戲生動地解釋了這層論述。在沒有瞭解事主詳細狀況的前提下安排加害者和受害者見面,打著“促進婚姻關係的和諧”的旗號調解,卻忽略了這是剔除了小玲真正的需要,並且是給本是家暴受害者的她施加壓力。在婦女庇護中心的女性對於社工來說,只是工作任務之一,他們還需要完成業績數額和考察。即便他們本應對事主帶有同情,但在維護社會穩定的一條路思維下,小玲和其他女性的自主意識就要被排除在外。


而類似區議員的角色能否生效似乎更具有偶然性,如果婦女互助意識不強,街坊鄰裡感情不好,小玲也許未必能尋求區議員和社服福機關的介入。而區議員作為一個小的行政機關,裡面的網絡運是否有效作則是很取決於區議員的人脈、聲望及其個人品行。在行政工作繁雜的區議員工作中能騰出一線小玲的生機,似乎是中六合彩一樣困難。


婚姻幸福的希冀

片中包括小玲在內的所有女人都是嚮往美滿婚姻和家庭的,但傳統認知下婚姻制度偏偏卻導向這些女性的悲劇。二妹被李森性侵,無論是姐姐還是母親都以不面對而袖手旁觀,她們正是在李森活生生打死的小狗一幕中,所有在場的女性,能夠看到傷害卻寧願隱忍和置身事外去維護對於婚姻和家庭能延續愛情的想像,維持成爲做「好女人」的身份認同。

但做「好女人 」真的能夠讓女人幸福嗎?維護家庭能讓所有人不論性別幸福嗎?在傳統家庭中,男方一力負起家庭的責任,交換女人負責生活細節的義務。權力膨脹到女人的身心都成爲男人的附屬品,對其生活全面控制。而李森在家庭事業挫敗後卻不能面對自己的軟弱的落差,扭曲至暴怒無常。小玲雖有獨自生活的意願和獨立性,但在婚姻制度的裹挾下維持與孩子的父親的隱忍生活。小玲的父母儘管在相對單純的農村環境中,也難逃影響。小玲母親鼓勵女兒忍,對女婿的強暴行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變相成爲性暴力的共犯。這種意識也傳遞到小玲的女兒身上,薄弱的保護意識讓所有人都承受後果無一倖免。

在婦女庇護中心的所有姐妹相處中,也能窺見另一條路——女性的互助。小玲說在那裏感受到“自由“,儘管有像賓妹的負面關係存在,但女人之間的傷痛經歷的分享和相互共情才能讓女人真正跳出死循環。為爭取自己權益,引發關注和討論的行動發生。


採蘑菇的姑娘

每回到家鄉就暴雨,似是《濃情巧克力》那位進入村莊的神秘女人帶來了強風一樣,它是一種超越生硬語言而警醒的力量。夢境中蔥綠的竹林、在家鄉的豪雨、深圳河的落霞,小玲——女性在成長中柔軟包容的一面被揉入這些如夢似幻的環境語言中。回溯竹林摻雜了殘酷記憶的情景,那種恐懼與無助本不應存在。帶著一種普世的關懷,電影結尾以協力廠商視角再度凝視離開家,獨自走山路採蘑菇的小女孩,仿佛再次走上死亡審判的道路。但當她回頭時,清晰看見她不諳世事的眼神,命似乎不能讓她有第二個選擇,但導演給我們一個選擇,旁觀的你我如何看待這一個美麗的生命?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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