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川

写字的,不见得比卖小笼包的高明

Matters非虚构奖学金启动了,可你知道什么是「 非虚构写作」吗?

(edited)
我这辈子都没写过100%真实的东西,因此我很久都不能理解“非虚构写作”究竟是什么,难道世上真存在这种玩意儿吗?我的追问由此开始。


我本科学的是新闻,因此对“非虚构写作”的名号早有耳闻,甚至身边就有同学朋友已经在从事相关的写作,我自己也不可避免地阅读过一些“非虚构写作”的作品。

但或许是由于我更偏爱虚构作品,对新闻写作实在缺乏兴趣,因此一直到了毕业也没完全搞懂“非虚构写作”是什么,它与小说、普通新闻的区别究竟在哪里?

那么我就想到,如果科班出身的我尚且如此,许多没有关注过这个领域的读者、作者们恐怕更是一头雾水,甚至有人是第一次遇见这个词。

恰好碰上Matters开始了“在场”非虚构写作计划征集,我想不如趁现在把这事儿弄个明白,也给大家做一个简单的分享。

 


非虚构写作:小说与新闻的结合体


 “非虚构”写作,顾名思义,它肯定要求“不是假的”,如果不是假的,那就是真的,由此我们就得出了“非虚构写作”的第一特征——真实性。

但这个定义似乎还不能把"非虚构写作"与其它写作区分开来,平时我们看到的新闻都标榜自己的“真实性”,对于很多读者来说,也常常把散文当作是作者的真事。

可非虚构与散文是明显不同的。散文作者可以为了文章的可读性增添虚构的细节,这并不会遭到太多非议。而非虚构写作的“真实”是一个绝对性的要求,即100%的内容都要求真实。我以一段话为例来说明二者的区别:

“老王看着自己的病历愣了两分钟,突然想起了昨天女儿离开的那个夜晚。”

在这段话里,前面一句是动作描写,后面一句是心理描写,如果是散文作者,这两句描写都不需要他去求证。哪怕老王只看了二十秒,即使”老王想女儿“这件事也只是作者一厢情愿的推断,这在散文写作中也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为了文章效果罢了。

但这个路数在非虚构写作里行不通。作者必须“在场”看见了这一场景,而且确实是两分钟,他才可以写下这个句子。如果作者没有目击,他就需要在和老王的聊天中获取这个信息,或者去向当时一旁的医生求证,否则这个场景描写就违背了真实性原则。此外,心理描写同样不能按常理臆测,必须由当事人说出来才行。

于是我们发现,“非虚构写作”所追求的真实似乎和新闻更加相近。事实上,非虚构作品正是新闻作品的一个门类。

但与平时看到的新闻报道似乎又不同,“非虚构写作”添加了大量的细节,包括人物的动作、神态、过往经历,甚至于还有作者本人的主观评论。《太平洋大逃杀》就以一段作者本人对善恶的论述开头,这在普通的新闻报道里是很少出现的:

我们中的大部分人都过着循规蹈矩的生活,以为别人即使不像自己一样对世界安之若素,也不会离经叛道到哪里去,并在庸常的时日里形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见解:平平常常是人生的常态。善平平无奇,恶,也大半属于所谓“平庸的恶”。

由此,我们就来到了“非虚构写作”的第二特征——文学性。

非虚构作品与普通新闻的最大不同,就是它从小说中学习了大量的写作技法,使作品有了文学性。普通新闻是功能性的,读者与作者在这一文体中达成了共识:“用最简短的话告诉我最重要的信息”。

而非虚构作品不满足于这一功能,它要向读者详细展现新闻里的事件,展现当事人的状态和生平,以及人物所处的环境,并从中得出某种感受、某个思考、某项主题。这原本是属于文学的任务。

知乎的@纽太普对二者的区别做过很形象的解释:

某地发生车祸,一保安救人过程中被爆炸的汽车炸死。这是新闻。
老张五十八岁了。他一直习惯于在喝茶的时候转三圈杯子,他说这能够辟邪。老张是个特别胆小的人。文革的时候他因动乱失学,改革开放的时候他做生意失败,他的幼子因为疾病而去世,为了给孩子治病他还误入过传销,病退之后他当了一个保安。某天,他看到了一起车祸。他最终决定去救车里的人,并没有想到自己可能会因此而死。这是非虚构写作。

非虚构写作并不围绕一个新闻事件展开,或者新闻事件只是一个引子而已。它始终将目光放在“人”上面,你可以从任一时间点切入,以任意的角度去写,并且尽情采用文学的技法。

在表面技巧上来看,非虚构写作就是小说写作,但所有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写的东西必须100%真实。因此我们可以偷个懒,简单地把非虚构写作理解为“小说与新闻的结合体”,它同时具备了二者的部分特征。

 


100%真实,有可能吗?


在解释非虚构是什么时,我们采用了“100%真实”这个概念,便于大家理解。但这个说法并不严谨,就像我们无法提炼出百分百纯金一样,我们也不可能写出100%的真实。

从认识论的层面来说,很多哲学家认为我们并不可能认识到真实的世界。我们知道眼前这个桌子的颜色、硬度、形状、尺寸等一系列特征,由此形成了一个整体性的概念:这玩意是桌子。但桌子究竟是什么呢,这些特征不过是人类自顾自造出来的概念罢了,远在这些概念出现以前,桌子究竟是什么呢。

即使我们抛开这些概念回到感受,说“眼见为实”,可现代生物学表明,物体在狗狗、在蜻蜓的眼睛里完全有着不一样的颜色和形状,为什么我们认为自己所看见的状态就是真实呢?

有关认识的问题牵扯了一大堆讨论,至今并没有一个让所有人信服的答案,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即“我们能认识到真实世界”这件事并非那么确定无疑。所以,如果我们连认识真实都做不到,又何谈写下真实。

当然,从非虚构写作的实操角度来说,我们大可以搁置哲学上的争议,只需要把握好人类共同认可的“表面真实”就好了。我看到一棵树,我就如实写下那棵树,这总算真实了吧?

不算。

因为从写作者的角度,你并不能完全保证消息来源的真实性。你写下这棵树的外观、周围的生长环境,姑且可以算你“眼见为实”。但你一旦要问起树的历史、是谁种的,这就得去采访别人了,譬如说你来采访我:“阿川啊,这棵树是哪年种下的,谁锄的地啊?”

我印象里大概是十几年前吧,记不太清了,但我是个好面子的人,就爱在别人面前吹个牛,所以我和你说:“哎呀你可问对人了,十五年前种的啦,日子我都记得,是7月23号。”

至于谁锄的地,其实我不知道,但我不是争强好胜嘛?我就说是我爷爷干的,带着我一块儿呢,种完以后我还对着它撒了泡尿。

当然了,你可以去多方求证,查查这棵树有没有文字资料啊,其它人有什么说法呀,没准最后你推理一番,真凑出了一个最靠谱的说法,你觉着95%是真的,估摸着就放进文章里用了。

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出,采访构成了“非虚构写作”的基础和真实性上限,通常我们所说的“100%真实”并不是对“事实真实”的要求,而是对“100%有据可查”的要求——你不要无中生有。

 


防不胜防的主观造假


可如果以“100%有据可查”为标准,另一个实操问题就随之而来了:要是“非虚构写作者”主观做假、编造采访资料来源,我们很难对此进行监督。

据说《纽约时报》做非虚构选题时,会由专门人员出面向被采访人员核实信息,看写作者是否加入了虚假内容。这是一种监督方式,但显然只能打击一部分最为夸张的造假,更多的虚构是不会被发现的。

举个例子,我今天采访了老王,记录了他的动作和神态:“刚来到老王家时,他正捞了一把米往电饭煲里撒,犹豫了一会,又把电饭煲里的米抓了半把回来,小心翼翼地倒回米缸里。”

类似这种细节可造假的地方太多了,而且风险几乎没有。譬如“他犹豫了一会”这件事,老王其实没犹豫,他就是正常米放多了,立马就给倒回去了,但我非说他犹豫了一下,就营造了一种“他舍不得米”的感觉。你去问老王?问个屁,他自己都记不清有没有犹豫了。

还有一种可能,整个场景都是我虚构的。我写好之后把稿子拿给老王看,老王说没这事啊,好像那天我没在煮饭啊。我说你煮了,两个月了你都记不清了,真的。老王说,真的啊,那行,那就这么写吧。老王都认了,那不是真的也就是真的了。

不仅是细节、场景,甚至连情节都可以造假。现在我给你编个夸你的故事,说你从小就乖,学孔融让梨给哥哥,每天都想着怎么给你妈帮忙做家务,然后写进稿子里。外人一问,全家人都说这事儿是真的,你再怀疑又怎么样,拿这有辙吗?

最近这几年,“非虚构写作”在中国十分流行,时尚先生、南方周末、澎湃新闻,似乎每家稍微有点野心的媒体都尝试去做,但文章的真实性,尤其是细节的真实性如何保证,我个人是极度存疑的。

现在,我们回过头去再看这个“100%真实”的要求,似乎变得有些微妙与暧昧。

写作者在客观上受能力与环境的限制,只能靠近而不能达到真实。同时,写作者主观上又面对着大量造假的可行性,它就像一个恶魔不停地在你耳边低语:“编一点吧,编一点吧,这样能让你的文章抓住所有人的眼球。”

重重阻碍之下,非虚构作品与真实的距离究竟能近到哪一步?这恐怕多得取决于写作者的理想和自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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