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民所止
維民所止

個人主義者

儒與法

(edited)
雖然披上了儒家這層外衣,但歷朝歷代極權主義背後的幽靈其實都是法家。

我在上一篇文章中批評了儒家思想中“孝”的部分,很多讀過我文章的人應該都會以為我對儒家思想深惡痛絕,但其實並非如此,我認為儒家思想還是有非常多可取之處的。我確實不認同它所倡導的等級制度,但我並不認為它所有的地方都是錯的。孔子說過的“不遷怒,不貳過”,“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不器”這些,也一直是我努力的方向。先說結論,孔子一生所倡導的禮樂制度其實都是為了維護封建社會的運轉,而封建社會給我們帶來的東西,有好也有不好。

其實熟悉歷史的朋友都應該知道,自從周朝以後中國社會就已經不能叫“封建社會”了,而是叫“大一統社會”。在封建社會中,天子(或皇帝)往往會將自己管理能力之外的土地分封給自己的親屬,這些親屬就是“諸侯”,諸侯再將土地分封給自己的子孫,即是“卿大夫”。這顯然與周朝以後的大一統社會就不同了,周朝之後都是皇帝任命地方官且任職時間有限(所以地方官當然沒有分封權和繼承權),最典型的就是秦朝的“郡縣制”,這樣一來,皇權就被極大地加強了。對於這兩種制度有很多種不同的稱呼,法國學者孟德斯鳩稱它們為“君主制度”和“專制制度”,中國大陸史學界叫“周制”和“秦制”,而最廣泛的稱謂是“封建制度”和“大一統制度”。孔子為什麼提倡“孝”?我在上篇文章中說過,“孝”的意義是讓你忠於自己根本不愛的長輩。我們可以想像一下,封建王朝建立之初,天子的那些親戚們都是跟自己認識已久親情深厚的,再加上一起面臨過種種艱難險阻,把他們分封到各地他們造反的機率也比較小(相對而言),原因是這些人同天子有很深的情感紐帶。此時,維繫王朝穩定,使諸侯不相互攻伐或叛亂的自然是親情。

然而過了幾代之後,這些封地的主人都變成了他們的子子孫孫,再加上他們都因為要治理自己的封地而基本寸步不離,所以別說有什麼感情了,他們都未必見過天子和他的兄弟們,怎麼才能讓他們不打架或造反?就有了“孝”這個概念。即便對天子沒什麼感情,但從血統角度天子依然是這些諸侯的長輩,只要他們“孝”,就不會造反。長輩肯定也不希望他們打架對吧,所以如果他們“孝”的話就不會互相攻伐。加之以等級制度和禮樂這些讓人們反覆明確自己身份地位的東西,在孔子的設想下,人們都能夠本分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該做的事情,諸侯既不會“犯上”,也不會“作亂”,而百姓也能在沒有戰火的日子中圖個太平。

然而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中國古代都是施行“嫡長子繼承制”,畢竟土地有限,子孫卻可以越生越多。所以如果在不搶地盤不打架的情況下,怎麼才能讓這些諸侯或卿大夫的庶子或次子們討個活路?他們有兩個選擇,一是留在自己父兄身邊幫他們做事,二是找到與自己志同道合的領導為他們服務。其實大家應該都知道,比起沒有共同語言的親人,我們更願意與有共同語言的朋友相處,這是人性使然,封建社會下的人們也一樣。如果父兄跟自己不合拍,那怎麼辦?造反嗎?先不說風險太大,主張“孝”的孔子也會第一個不同意。但天下諸侯大夫那麼多,大概率能找到自己滿意的吧?所以這時候,儒家思想的另一大特點就出現了,那便是,鼓勵人們發展自己的個性和獨樹一幟的才能。人各有所好,有了個性才能脫穎而出,被與你有同樣個性的人欣賞;你還要有特殊才能,不然你對人家也沒用。帶著這些個性和才能,這些庶子和次子(其實就是“士”)們就可以踏上尋主之路了。

與周朝封建社會類似的,歐洲沒有封地的貴族叫做騎士,日本叫做“武士”(其實無論有沒有封地都叫武士),他們與古代的“士”類似,都是依靠自己的才能獲得領主的青睞,實現自己價值的。中國有俠客精神,歐洲有騎士精神,日本有武士精神,其中不乏很多相似之處。這些人一般會有三大共同特點,一是極其愛面子,或者說特別在意別人的看法(你名聲差誰會要你啊),二是極其注重信譽,為此死不足惜,“雖千萬人吾往矣”(沒信譽誰會找你辦事),三是具備不一般的才能(上面解釋過)。這些特點是他們想被賞識和接納所必備的。

總而言之,與現在一般人所想的不同,我認為儒家思想其實非常注重個體價值,並鼓勵個性的發展,從“有教無類”,“君子六藝”這類東西裡面我們都能看出來。不過我最喜歡孔子的一句話便是“君子不器”,人們不應該是被當工具(器物)使用的,而是有自己的思想和才能,去實現屬於自己的價值的。如果說要否定儒家思想,我們當然可以否定“孝”和等級制度,也可以不死要面子活受罪,但我們總不能否定人的個體價值吧?回到主題。基於以上這些論點,我認為儒家思想本質上是維持封建社會穩定的產物,其中一部分思想早已過時,但有一部分則是我們應當保留的。

有人會問我,中國人不都是以“孔孟傳人”自居嗎,但現在看來中國也不鼓勵個性發展,非常“集體主義”啊?然而我並不認為中國人的思想根源就真的是儒家思想,我反而覺得更像是法家思想。其實這個觀點也已經是中國開明派史學家的共識了,最早將它推上檯面的便是著名的上海開放大學鮑鵬山教授。法家思想的核心到底是什麼,商鞅的“商君書”上寫的明明白白,那就是臭名昭著的“馭民五術”:

愚民:錢鐘書說過,愚民政策不是不讓你接受教育,而是只讓你接受一種教育。直白點說就是施行洗腦教育。

貧民:人窮誌短,窮則重賞。除了生活必需之外剝奪你所有的財產。人一窮,想到的無非就是如何多得到點好處,這樣一來,什麽道德什麽同情心便全然不顧了。舉報多年的鄰居,殺掉受傷的戰俘這種在儒家看來極為卑鄙的事情他們也會搶著去做。這樣一來,朝廷只要開出一點賞賜,就會有無數人去爭奪,統治者就能以這種方式操縱人民,讓人民為了這些賞賜做任何事。

疲民:為民尋事,讓人民疲於奔命,沒有時間思考,更沒有心思造反。其實歷朝歷代的「徭役」都是這麽回事,比如在清朝很多時候修築道路,就是修完了再毀,毀完了再修,顯然不是為了”基建“,而是”疲民“。

弱民:即消滅“強民”。所謂“強民”,不光是身強力壯的人,最重要的是有思想,有能力的“君子”。孔孟這樣的人,在秦國是絕對活不下去的。那些有獨立思想或有良心的人在統治者眼裡不受歡迎,因為他們不會為了逢迎統治者而不顧百姓的死活執行哪怕危害再大的命令。正如書中所說“以奸馭良”,法家思想鼓勵君主任用奸邪小人,因為他們是最“聽話”的,上面說是什麼就是什麼,良心,正義,都可以拋在腦後。

辱民:鼓勵民眾互相檢舉揭發,使人民沒有任何安全感,於是人民就什麽也不敢說,一點不同的聲音也不敢發出。這個不多說。

如果這些變態的方法都用完了,還是有那麼一小撮人不服管怎麼辦?沒關係,“五者皆不靈,殺之”。直接對你進行物理超渡,你就再沒機會跟朝廷作對了。只有乖乖當個聽話的工具你才能活下來,不聽話的都卒了。

這些看上去都眼熟麼?沒錯,中國歷代統治者都是以這些滅絕人性的東西作為統治方略的。孟德斯鳩說過,君主政體(即封建體制)和專制政體(即大一統體制)下教育的最大區別在於,君主政體下的教育是為了提高人民的心智,而專制政體下的教育則是為了降低人民的心智。如果我們說儒家的教育是鼓勵人們的個性和才能蓬勃發展,告訴大家”君子不器”提高了人們的心智,那麼法家的教育就是讓人們少接觸“異端思想”,不鼓勵辯證思考,最重要的就是絕對服從,拼命降低人們的心智,將每個人都變成“器”以方便統治者使用,這樣一來統治者不是省心了麼?孔子孟子要是能看到後來的中國人成了這個樣子,怕是要被氣的掀棺材蓋吧。至於真出了大事要用到有思想有才能的人怎麼辦?用完了就幹掉唄。歷史上那些王朝的救世主,像岳飛,于謙等等,又有幾個有好下場?還不是因為皇帝害怕他們威脅自己統治被殺了,儘管他們也沒想造反。也難怪清朝著名小說家金聖嘆曾說“古之帝王皆賊爾”(說完這話不久他就被殺了)。

但話又說回來,為什麼那些統治者不乾脆直接說“罷黜百家,獨尊法術”得了,還要一再把儒家思想捧上神壇?原因非常簡單,大一統社會的法律都是統治者制定並維護他們自己利益的(封建社會也一樣),老百姓當然明白這一點,所以他們不知道為什麼要遵守法律,當法律侵犯他們利益的時候也會想方設法去違反法律。大家都會想,“皇帝老兒是誰啊,跟我無親無故,要不是反抗成本太高,我早就幹死他了”!這樣一來,被統治者對統治者的態度便只有仇恨,更不願遵守法律,這顯然是統治者不願意看到的。而有了儒家道德的加持(像什麼“禮”啊“孝”啊),被統治者自然就會認為被統治是天經地義的,去乖乖遵守法律。這其實就是孔子所說的“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而即使法律壓榨他們,只要有了這些“道德”,他們也能為自己找到因膽怯而不敢反抗的理由作一種心理安慰。有人說秦朝的快速滅亡除了其本身過於暴虐之外,也有只信奉法家所提倡的嚴刑峻法而忽略了德治的原因,我認為這種說法不無道理。而很顯然中國歷代統治者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從而推行“德治”,讓反人類的法家看上去不那麼極端。

總而言之,如果說儒家思想是用於維持封建社會的,那麼法家思想就是用於維持大一統專制社會的。很多人將中國社會文化的所有問題都歸結於儒家,但正如上面論述的,這種說法並不準確,確實有儒家的原因,但其本質還是法家造成的。雖然披上了儒家這層外衣,但歷朝歷代極權主義背後的幽靈其實都是法家。



PS:很多人都說儒家思想最大的問題是只有說教,沒有論證(其實德國哲學家黑格爾也批評過這一點)。我覺得問題在於,儒家的很多理論很多都是經不起仔細論證的,正如我在上一篇文章中推翻了“孝”這個概念一樣。既然經不起論證,為什麼還要論證呢?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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