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民所止

個人主義者

道與道教(三)

我希望終有一天,我們能夠看到道家精神在中國的復活

無論何時何地,任何思想想要生存,都要“本土化”。

所謂“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以工商業為經濟基礎的社會都有一些類似的價值觀,而小農經濟也一樣。

農民的命就是土地,因此“安土重遷”是必然的,而農業社會也不需要什麼個人自由,畢竟你去瀟灑地雲遊四方,誰來種地?誤了農時,大家都沒飯吃。宗族制度也會變得十分森嚴,試想一下,你小時候住在父母家裡,可不就得聽他們的?長大了分家不才有自由嗎?然而在農業社會,你除了一輩子跟父母住,還有什麼選擇?

因此,農業社會的價值觀一般會有這幾個特點:抑制個人自由,重視土地價值,提倡服從男性長輩,視“穩定”為第一要務。中國是如此,印度是如此,甚至在17-19世紀美國南部的種植園社會,也是如此。然而道家呢?崇尚自由,反對推行孝道,鼓勵實現自己內心的願望。試問這種思想又如何在小農經濟為主導的社會體制下生存?頂多流行在不事生產的士大夫之間罷了。

然而,事情真的就這麼簡單嗎?

與印度和美國南方不同,中國傳統社會還有一個特點,那便是中央集權(其實現在也一樣)。極權統治者自然不希望有很多思維活躍的“士大夫”出來反對他,所謂“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那些思想無拘無束又有才能的人如果看他不順眼,還不是分分鐘出來把他幹掉?因此,在明清皇權絕對專制時期,那些崇尚道家的狂人,比如嵇康,李白,也就不復存在了,因為就算有他們這樣的人,也早都被統治者扼殺在了搖籃裡。

就算到了現在,華人社會中舊時代的思想遺毒還是不淺。我們還是在提倡“孝道”,還是對土地有著變態般的執著(看看華人多的地方房價都被炒到多高),還是將“穩定”視為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我說句實話,要不是英國人在香港殖民,美國人強推國民政府進行民主化改革,那麽現在香港,台灣的社會進程估計也不會領先大陸太多。


道教變成了儒教加鄉間迷信加巫術,那佛教呢?在傳入中原之後,特別是到了晚唐,也開始奉行“忠孝仁義”那一套,也開始有了各種宗教儀式。其實早在辛亥革命時,革命家們便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他們的綱要便成了“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創立民國,平均地權”。他們確實是打著“三民主義”的旗號進行革命,但那頂多是給外國人和知識分子看的,對中國人民最實際的承諾也就是趕跑滿清統治者,並實行土地改革。畢竟就算廣大民眾不懂“自由民主人權”那一套,民族主義和安土重遷他們還不懂嗎?毛澤東革命時的口號更直接,“打土豪分田地”,“共產”地主讓人民獲得土地。他們無疑都抓住了華人意識形態中的一個重要特點,那就是,對土地極度重視。所以,社會主義也好,三民主義也好,來到了中國,都還是要遵守中國傳統社會的遊戲規則。於是,我們得到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和儒化的“三民主義”。

言歸正傳。看到這裡,各位還對清新脫俗的道家變成裝神弄鬼的道教奇怪嗎?這與其說是張道陵的“功勞”,不如說是歷史的必然。那麼,春秋時期那個從理性和人道角度出發的道家,是否就要被湮沒在歷史長河中了呢?


在14-16世紀的歐洲,已經沈寂了上千年的古希臘文明復活了。

當義大利的學者們看到商人從中東帶回的古書抄本時,他們這才意識到,原來過去的歐洲也曾有過如此百花齊放的時代。亞里士多德,柏拉圖,蘇格拉底這些先賢的思想給了當時封閉保守,價值觀極為單一的歐洲社會造成了巨大的心理衝擊。城市化和商業化剛剛起步,宗教勢力和封建統治逐漸瓦解的同時,人們卻十分迷茫。“我們的社會應該遵循一種什麼新的價值觀”?這是當時人們的普遍疑問。就在這時,古希臘的思想家們,給他們提供了思考的方向。

人本思想,科學技術這些在教廷看來是“異端”的東西,重新回到了人們的視野中。對於剛剛開始掙斷神權枷鎖的人們,這些思想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一個學習的機會,和一份打破牢籠的底氣。人們會問,為什麼他們能,而我們不能?那就向他們學習吧,看看他們的學問能如何為自己所用,早晚有一天能找到出路。這個剛剛脫離蒙眛,人們不斷探尋真理的年代,被後人稱為“文藝復興”。

而現在,隨著工商業的發展和城市化的進程,中國的舊社會也在快速瓦解中,雖然,許多深重的思想遺毒正在束縛著人們的思想,阻礙著社會的進步。我經常聽到這樣的疑問:“以中國的國情,到底能不能找到同時與傳統文化和現代文明相容的價值觀”?“全盤西化”對於中國這樣一個軸心文明(即文明的誕生地)來說非常困難,雖然我無所謂(畢竟我只在乎人民的生活會不會變好),但是從現實角度來講,這對於大眾來說很難接受,畢竟原生文明是中國人身份認同的重要標誌。那麼,中國傳統文化中,有沒有這樣一個流派,能夠不與西方引入的新思想形成太大衝突?我想,道家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雖說“道可道,非常道”,但是我認為從道家思想中,我們仍能看到幾個比較明顯的論點:

  1. 沒有什麼是不變的
  2. 凡事都有兩面
  3. 好壞,善惡都是比較出來的
  4. 人慾即是天理,天理即是人慾
  5. 善是一種無私,惡是一種自私
  6. 痛苦的來源是強求,人想要開心,就不要強求
  7. 放棄教條,不信聖人的存在,思想才能解放,人與人之間才能和諧

總結下來,無非就是:

尊重人性,崇尚自由,反對教條,鼓勵思辨。

這,就是道家的精神。用理性思考,從人性出發,將個人價值視為不可忽視的力量。正因如此,在道家思想有一席之地的年代(比如魏晉,中唐),中原大地上才出現了許多個性多樣,才華橫溢的奇才。

與其說是道家造就了那些時代,倒不如說那些開放包容的時代給了給同樣開放包容的道家一個機會。

就像古希臘文明在文藝復興時的歐洲復活一樣,我希望終有一天,我們能夠看到道家精神在中國的復活。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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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與道教(一)

道與道教(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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