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rianAu

需要藍天

來自北方的情人

近兩年擴闊了閱讀的書種,總會遇到一些令我有「相逢恨晚」的書本,莒哈絲的《情人》及《中國北方來的情人》一定榜上有名。

第一次接觸莒哈絲的作品,跟作家潘國靈有關。事緣他最近的作品《總有些時光在路上》,有提及《情人》及另一作品《勞兒之劫》: 

不是滾滾長江,而是憩淡的河流,一如我心之靜默在其上。一刻也想到杜哈絲的《情人》(L’Amant),十五歲半的法籍少女與華裔富商之子就在湄公河的渡輪上初遇;少女戴着「一頂平檐男帽,玫瑰木色的,有黑色寬飾帶的呢帽」,多少年過去了,如果什麼尚在心頭,也許就是這頂帽子,以及,小說開首即蹦出來的一句:「我有一張毁敗的臉」(J’ai un visage détruit)——備受摧殘因而比年輕時更加美麗,多少人真會懂得。
杜哈絲少時住的地方叫沙瀝(Sa Dec),距離西貢一百四十公里。小說中少女與中國情人常幽會的地方在堤岸,西貢第五郡的中國城。二〇一九年(轉眼就變「去年」)重讀了杜哈絲的The Ravishing of Lol Stein(拉岡說L.S.是Duras創傷女子的原型),體會更深了。小說中文名字譯作《勞兒之劫》。其實原法語「Ravissement」難以翻譯,一詞多義,既有掠奪,也有迷醉之意。杜哈絲結構看似散漫,用字其實很精準。⋯⋯(《《總有些時光在路上》頁329、330)

就因為這段,吸引拿起《勞兒之劫》閱讀,的確讓我開眼界。近日在一個podcast聽到另一作家提及莒哈絲的《情人》,再次吸引我拿起它閱讀,更使我購入她的其餘華文翻譯的作品閱讀。一拿起閱讀,就脫不了手,一本又一本地閱讀。

先介紹《情人》(L’Amant),它講述一位十五歲半的法籍少女,與比她年長十二年的華裔富商之子的戀情——與其說戀情,不如說是兩人對愛慾的渴求到不能自拔的境況。

它並非如一般小說,全篇第一人身「我」書寫,或者以第三身「她」來講述這個故事,而是兩者不斷在文中交叉使用。與此同時,小說中少女與情人的交往場景,與她母親及兩位兄長的關係的片段,亦是交叉出現。家人在小說中,沒有名字,只以「母親」、「大哥」、「小哥」書寫。家人的回憶像是突然插入,像是支離破碎,像突然想起,書寫進小說中,但其實這種切換都來得很順暢,沒有突兀的感覺。 

莒哈絲用字很精鍊——我雖只是閱讀譯本,但已想像得到原文不會累贅。閱讀得很暢順,甚至是一拿起手就不想放下,一直追看到底。

作者無論描寫少女與家人,與情人那種錯縱複雜的情感,都是毫不掩飾。而至於與富家子的情慾關係,亦是如此。少女與情人的第一次是這樣描寫:

他扯下她的連衣裙,扔在地些,扯下她的白棉布小內褲,把已經赤裸的她一直抱到床上。然後他轉身來到床的另一邊,哭了。她,緩緩地,耐心地使他靠近自己,開始為他脫衣服。她閉著眼睛,為他脫著。緩緩地。他做出要幫她的動作。她讓他別動。讓我來。她說願意由她來做,她做了。她為他脫完了。當她要他過來的時候,他在床上輕微移動自己的身體,像是擔心驚醒她。
皮膚細柔溫潤。身體。身體瘦弱,沒有力氣,沒有肌肉,他似乎生過病,正在恢復期。他沒有鬍鬚,除了性器官別無雄性特徵。他非常柔弱,看上去受辱一般,痛苦不堪。她沒有看他的臉。她沒有看他。她觸碰著細柔的性器官,細柔的皮膚,她撫摸著金黃的膚色,這未知的新奇。他呻吟了,啜泣了。他在不可救藥地愛著。
他在啜泣中做著。先有痛感。然後這痛感被佔據,被改變,又漸漸被抽離,被引向快感,她被快感包圍。
大海,沒有形狀,無與倫比。(《情人》頁49、50)

整本書中的情人與少女二人,彼此需要對方,特別是富家子,即使他清楚知道自己有婚約;即使他清楚知道父親是不會答應他改娶白人女子;即使他清楚知道他與情人不會有未來,因為父親會毫不留情與他斷絕關係,但仍義無反顧投入這深淵中,無法自拔:

堤岸的情人已經適應了青春期的白人少女,他沉迷其中,難以自拔。每晚從她身上獲得的快感消耗了他的時間,消耗了他的生命。他幾乎不再和她說什麼。也許他認為,他所講的有關她、有關愛的話,她不再聽得懂,而對於這愛,他自己也不甚瞭解,也不知該怎麼去表達。也許他發現他們還從來沒說過什麼,除了夜晚房間裡在歡愛的叫喊聲中彼此的呼喚。是的,我相信他不知道,他發現他自己不知道。(《情人》頁123、124)

另一方面,少女亦享受情人的愛撫:

城市的噪音近在耳邊,聽得見它和百葉窗窗板的摩擦聲。那聲音像似穿透了房間。噪音陣陣,穿行不止,我撫摸著他的身體。大海,無邊的大海,匯聚,消散,重新匯聚。
我一次又一次地要他做。給我。他這樣做了,他在血的滑膩中這樣做了。真是快活得要死。快活得要死。(《情人》頁55)

少女與家人的關係,卻是苦澀。有時少女冷眼看待她的母親、大哥,有時同情他們,尤其母親對大哥的溺愛,讓大哥毫不在乎地傷害他的弟妹,還有他的母親。少女不明白,母親是否愛她,因為母親「只稱大兒子是『我的兒子』」《情人》頁76),亦痛打少女。這亦對照情人與他的父親的關係,對於兒子的要求,父親地冷漠回絕:「父親一再重複說,他寧道看到他死」(《情人》頁104)。情人與少女的火熱激情,跟家人的冷若如霜(小哥除外),又是另一個對照。

書的結局已在書的開頭講了,沒有未來,戛然而止:少女最終回法國去,情人亦最終完成父親要他做的,娶了他的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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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在1984年出版後,它成為她的著名作品,並且得到法國文壇的重要獎項龔古爾文學獎。1991年法國導演將這故事拍成電影。同年莒哈絲出版了《中國北方來的情人》(L'Amant de la Chine du Nord)。這本是有如「重寫」《情人》。它與《情人》最大分別,是全篇以第三身「她」的角度書寫,以時序書寫,家人有了名字,而篇幅亦增長了。《中國北方來的情人》加入了對話段落,《情人》那些對話場景,全是敍述,如少女與家人相處的衝突情節,在《情人》中是以第三身敍事,在《中國北方來的情人》則變成情人與少女的對話內容。另一方面,《中國北方來的情人》擴展了《情人》的橋段,例如:《情人》有一段是敍述情人與少女及家人一同用餐,文字簡單地表述他與母親有傾談,談的內容是巴黎的軼事,但卻得不到回應。而《中國北方來的情人》中,作者詳細寫他們在餐廳用餐的對話內容。 

更有趣的是,作者加入很多註腳,甚至在小說最後的部份,寫出「分鏡表」:如果拍出電影,鏡頭應該是怎樣處理、整套電影的色調是如何。

如果說電影《情人》是根據《情人》改篇,我會覺得電影是根據《中國北方來的情人》及《情人》改篇。

「重寫」自己得獎作品,我覺得是一種冒險,甚至是一種賭博,因為不一定改得好。那何解莒哈絲要「重寫」《情人》?她在《中國北方來的情人》的序寫道:

一九九〇年五月,也就是一年前。我得知他死了,已經死了好幾個年頭,而我從來不曾想及他的消逝。人家也告訴我,他葬在沙瀝,那幢藍瓷青瓦大宅依然如昔,住著他的家人和孩子們。他在沙瀝受人愛戴,既樂天又純良,晚年對宗教變得一心虔誠。
我擱下了手邊的工作,寫出中國北方來的這個情人和「孩子」的往事,這段往事在《情人》一書裡尚未提及,他們周遭的時光一度遺落了。我在難以形容的寫作愉悅中,沉溺了一年在小說裡頭,我給幽閉在那中國人和孩子談情說愛的那個年頭裡了。(頁xiii)

這書雖是重寫,但描寫少女與情人的愛慾,並沒有變成第三身寫法而減退,仍是那麼強烈:

回想起來,她還記得那份徬徨。一如她還記得他的體溫,他的溫存,還有她自己的那一份驚恐。閉上眼睛,她仍然觸摸到這份溫存,觸摸到這金黃的肌膚色澤,觸摸到這聲音,觸摸到這悽惶的心,那個懸在她身上,對她一無所知的軀體,終結了她的懵懂,變成了她的「孩子」,而這中國人的「孩子」此刻噙淚無聲,在驚嚇的愛憐裡,熱淚滾滾湧出。
孩子身體襲來一陣痛楚。劇烈、狂亂,然後卻是矛盾的無以名狀。這份無以名狀,正是痛到消受不住了就開始褪去,褪成剛好適合呻吟,剛好適合的喊叫。它襲向軀體,也襲軀腦袋,腦袋裡,一片空白。
痛意從纖瘦的身軀消散了,也從腦袋消散了。軀體還癱在那裡,暴露在外頭。被衝襲過,淌了血,卻不痛了。這不再稱做「痛楚」的,也許就稱做「死亡」。
這痛意不知不覺在前所未悉的喜悅幸福感裡,從全身所有毛孔消散殆盡。
她記了起來:海潮浪濤拍進了房裡。寫下這字句,她又記起來:一如中國街區的喧囂。她甚至也想到從前曾經寫過了那一天情人房間裡的浪濤。那時,她寫的是:海,和另外兩個字眼。一個字眼是simplement,另一個則是incomparable,也就是:海,簡簡單單,無可比擬。(《中國北方來的情人》頁82、83)

 究竟少女是否愛著這情人?《情人》中的少女,好像並不愛這情人:

她對他說:我寧願你不愛我。即使你愛我,我還是希望你像平常對待那些女人一樣對待我。他像是受了驚嚇似地看著她,他問:這就是你想要的?她說是的。他開始痛苦了,在那裡,在房間裡,這是第一次,對此他不再隱瞞。他對她說,他知道她永遠不會愛他。她任他說下去。開始她說她不知道。後來又任他說下去。(《情人》頁48)
她(按:母親)又問我:你只是為了錢才去見他嗎?我遲疑了一下,說道:只是為了錢。她又打量了我好長間,她不相信。她說:我過去可不像你,在學業上我比你更用功,並且非常嚴肅正經,很長時間我都這樣,直到很大年紀,這樣一來,我就成了個清心寡慾的人。(《情人》頁117)

然而在《中國北方來的情人》中,少女卻是:

她凝望著他,第一次察覺到,那份孤絕存在著,從頭到尾都存在著,存在她和他之間。而孩子,這份孤絕,中國人式的孤絕,她留藏了起來。這就是環圍著他的國度,甚至也就是他們的軀體,他們的戀情的中心所在。
已經是了,孩子已經預知這段經歷,或許也就是刻骨銘心的愛情故事。(《中國北方來的情人》頁184、185)
母親盤問起孩子了:「妳還去找他⋯⋯」
「沒錯,他教我再也別去了,可是,我還是會去,不然⋯⋯怎麼了結?⋯⋯」
「那麼⋯⋯妳去找他⋯⋯也不光只是為錢⋯⋯」
孩子遲疑了一下:「不,不光是。」
母親愣了一愣,忽地痛心起來,她低低的問:「那妳會惦著他⋯⋯」
「也許,會吧」
「怪離譜的,一個中國人。」
「沒錯。」
「那妳很不好受嘍⋯⋯」
「有一點。」
「可悲⋯⋯天啊⋯⋯太可悲了。」(《中國北方來的情人》頁223、224)

這樣作對照,就會發現,作者在《情人》沒有直接書寫少女感受,讀者是透過文字去了解這段情。《中國北方來的情人》則直接書寫出來。無論是《情人》還是《中國北方來的情人》,情人與少女,都陷入虐待自己、虐待對方的困窘,讀者都能感到何等虐心。

《中國北方來的情人》像是補充《情人》,但不能代替《情人》,因為兩者是獨立的,兩者有其讓人感精彩驚艷的地方。兩本一齊對讀是一個很好過程。你會在這兩本書中,再次感受莒哈絲這作家,有多獨得,有多令人驚嘆。

改篇電影《情人》是否拍到《中國北方來的情人》或《情人》的神韻,那就交給大家評論。

另外,聯合文學在2014年出版了莒哈絲誕辰100周年紀念特刊,介紹並評論莒哈絲的作品,很值得一看。

至於那位情人是誰?你到維基輸入「莒哈絲」,它會指點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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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金石堂)——

https://www.kingstone.com.tw/basic/2018760114873/?zone=book&lid=search&actid=WISE&kw=瑪格麗特.莒哈絲

《中國北方來的情人》(金石堂)——https://www.kingstone.com.tw/basic/2018573926236/?zone=book&lid=search&actid=WISE&kw=中國北方來的情人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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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在路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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