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延丁

跑路作家、酿酒农夫

关门大吉

从现在起,每年的6月16都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到恶人谷的周年纪念日。

老天爷漏了一样地下雨,从五月一直下到现在,都是如假包换的大雨。等了半个月等不到机会,只能滂沱大雨中硬攻插秧,穿戴重重防护还是滚了一身泥水。

但是不好勉强木匠师傅跟我一样拚,昨天总算得着大雨喘气的机会,在濛濛细雨中,完成了我的门——把两段竹篱笆,挂在早已固定好的铁柱与刚刚完工的能够随时抽起来的木桩上。

能够有自己的门,很重要。虽然我很清楚这样的门什么都挡不住,只是一道没有固定的竹篱笆,随手一拨就进来了。但是至少至少,作为土地与乡村的外来人,在外界和我之间,有了一个边界。

进入恶人谷整整一年,总算结束了“门儿都没有”的日子。

门儿都没有的日子,不好过。
门儿都没有,有两重意思——不得其门而出,与不得其门而入。

去年今日,我来到了恶人谷。
今年今日,终于坐在了自己的小木屋里,刚刚完工的、为我在土地上的生活量身打造的小窝。“女人,要有一间自己的房子。”那么,这间房子需要多大?房屋占地13平米,加上外面的窑和柴灶,16平米,再加上周边的健身与农产干燥箱,20平米,足以安顿这副皮囊,还有,这颗心。

从南向北看,木屋主体是当地人废弃的木头老谷仓。

农夫最重要的事情是插秧,好歹完成了。女人最重要是一间自己的房子,终于建起来了。而且,还有了自己的门。不管屋外的雨,没完没了没心没肺地下,自管坐下来,跟自己在一起。

终于,打开了千里之外女贼的红茶。

知道她的“杂字”是很久以前的事,认识女贼,是一年前。刚刚见面两分钟,她就提到了“5.12地震”。当时她还是一名报社记者,当即与同事开车奔四川:“地震第二天就到了灾区……那时候的我们都年轻,还都是小屁孩儿……”

原来,我们十几年前曾在那片土地上擦肩而过,她去采访,我去救灾。虽然,那个时候的我已经不年轻了,但是我想,我们都一样,相信我们可以做点什么。我们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在现实生活的局限里,不管有门没门,我们进去了。

四年以后,女贼在大理双廊开了第一家“杂字”,我出了《可操作的民主》。

好喜欢女贼这张美到犯规的照片。
随后几年,“杂字”成了大理的一个标志,曾经在大理有过三家店,同样成为标志的,还有野夫、周云蓬,还有大理不同地方风云际会的各路牛鬼蛇神。

“花了很多年才认识到「大理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个事实”,这不是段子,是2018年大理大拆之年,女贼文字下面的留言。大理有门,好几个古城门一直在维护,但越来越多的人不得其门而入。

2021年在版纳见到女贼,那时候我正千里万里找寻一片能够容身的土地,她在跟同伴谈关店和“离开大理”。要关的,是已成标志的大理床单厂店。

彼时野夫去国经年,岂止是离开了大理。周云蓬还住在老地方,只是能唱的歌少了。时隔九年再见老周,宽大墨镜依旧,但他已经不是那个绿皮火车上扶杖天涯的少年,我也只能在电影里想像贼王横行江湖的模样。

我们都不年轻了,能去的地方越来越少、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少,只有回忆越来越多、越来越沉重。只能在歌声和诗句里,孤身打马过草原。

那天女贼驱车千里从版纳到大理,吃过饭我跟她争夺买单权,唯有老周按兵不动面露贼王同款奸诈笑容——这是他的地盘。

千里之外的女贼寄来了她的茶,茶罐上印着标志性的“杂字”,大理还有“杂字”么?甚至在网络这个并不虚拟的世界里,女贼若干次被秒杀之后在杂字公号里宣布“闭嘴”。万里之外的野夫,在若干次禁言之间声言唯一能做的就是“活着”……女贼说自己“又丧又强,打不死的小强”。 但愿我们都如打不死的小强,还能有机会再次相遇。

半生寻觅,我终于有了恶人谷,还有了自己的门。“门儿都没有”的日子不好过,不管是不得其门而出,还是不得其门而入。

恶人谷的天漏了一样地下,我在这个春夏之交完成了木屋,还建了一个门。

以此纪念我与恶人谷的一周年,关门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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