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弘軒
胡弘軒

假作真時真亦假 無為有處有還無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或大或小的牢籠,鑰匙握在自己的手中。有人選擇打開籠門得到自由,有人選擇把鑰匙交給別人,也有人別無選擇──因為他們拿到一把『錯』的鑰匙。

珊珊就要結婚了。她和未婚夫志成正忙著寫紅帖,為了該請哪些人來參加婚禮而傷透腦筋,因為他們不希望把場面搞得太大,又不想得罪任何人。他們都覺得,一個小而溫韾的儀式會比熱鬧吵雜的大派對來得記憶深遠,尤其不喜歡傳統式的繁文縟節破壞了值得紀念的這一天。珊珊沒有兄弟姊妹,父母一向尊重她的意見,但志成家就不同了,雖然還不至於古板迂腐,可也有許多沒得商量的餘地。

最後珊珊不得不妥協,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接受男方的意見,然而另一方面,男方家長也自認他們為了這個未過門的媳婦已經忍讓到幾近委屈的地步,雙方因而對這場婚禮暗生了不暢快的感覺。

婚宴預計年底在某大飯店舉行,儀式的流程盡可能簡約精緻,但是看在仍背負著傳統包袱的老一輩人眼裡,將不免讓人失望。

珊珊的爸媽除了祝福沒有別的干預,只有在帖子寄出的最後一刻,珊珊的媽媽忍不住把珊珊拉到一旁,建議式地提到珊珊的舅舅,她說:「妳可以不請我那些姊妹,但妳要不要考慮請我唯一的弟弟來,畢竟妳小舅對妳不同別人……」珊珊的媽媽有三個姊妹,分別婚嫁外地,有一個甚至嫁到國外去了,他們家姊妹的感情冷淡,平日就沒有什麼聯繫,可她們唯一的弟弟和珊珊的媽媽很親,他一直單身未婚,珊珊的外公外婆先後過逝,他一個人獨居在台中老家,偶爾會北上來看看他們,把珊珊當作自己的女兒般疼愛。

珊珊聽媽媽這麼一提,「噯呀」一聲抓著頭說:「幸虧媽妳提醒我,瞧我忙得把小舅都給忘了,真糟糕。」珊珊低頭沉吟了一會,又說:「這樣吧,我跟志成找一天親自下去台中請他好了。」珊珊的媽媽搖著手說:「不用那麼麻煩了,妳和志成忙得人仰馬翻的怎麼會有時間,打個電話去請他他就很高興了。」珊珊笑說:「不礙事的,反正志成也要找一天下去請他中學的老師,還有幾位老同學,我就順道跟他一塊去好了。」

幾天後,珊珊和志成終於找到空檔一起南下,他們打算以小舅家做為據點,住個兩天,把事情辦妥,不僅方便還可以省下住宿費。

預備南下的那天,志成的車子突然不動了,臨時改搭火車下去。珊珊打電話跟舅舅約好碰面的時間,偏偏火車誤點,他們出剪票口時已經比約定時間遲了十來分鐘。志成內急去了男廁,珊珊找不到舅舅,留在原地打電話。幾分鐘後,志成面有慍色地走回來,珊珊心不在焉瞥了他一眼,問道:「你怎麼臉色怪怪的,拉肚子嗎?」志成說:「沒什麼──」正欲言又止的時候,珊珊突然興奮地朝著公廁方向走來的一位老先生揮手,衝上前去握他的手。志成呆了呆,遲疑又溫吞的上前跟珊珊的小舅見面。

舅舅開車載他們回去的途中,在車上問珊珊:「結婚的事準備得怎麼樣了?」珊珊正有一堆苦水悶在心裡,正好找機會說說,舅舅安靜點頭聽著,笑說:「這些都是幸福的前奏啊──珊珊,妳應該慶幸,有人求不到的事,妳理所當然就擁有了。」

珊珊沒有多想舅舅話裡的意思,只甜甜一笑,點了點頭。舅舅又說:「我相信你們一定會幸福的。」然後抬眼望了望後視鏡裡的這對新人微笑,志成漠然把臉轉向窗外。

舅舅家在城郊,一個人住偌大一幢房子,更顯空蕩。他安排小倆口睡主臥。房子清雅簡淨,完全沒有獨居老人的氣息。放下行李後,舅舅說:「你們梳洗休息一下,待會我們到市區吃飯。」

等舅舅把房門帶上,腳步聲走遠後,志成拉過珊珊悄聲說:「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珊珊納悶地望住志成,自從見了舅舅,他的態度就有點怪怪的。她忍著疑惑笑問:「什麼事?」志成踟躕望了她一眼,湊近她耳邊低語,珊珊吃驚地沉下臉,微擰眉心,看著滿臉尷尬又迷惑的志成,幾乎帶著抗議的口吻說:「怎麼會?」

志成聳了聳肩,置身事外地望著她。

晚上舅舅帶他們上館子吃飯,志成從頭到尾低著頭進攻晚餐,珊珊若有所思望著垂垂老矣的舅舅,分不清楚是難過還是無奈,也許更摻雜一絲她無法想像的嫌惡。舅舅抬起眼來,她迴避了。

「真好,」舅舅的聲音挾著痰,「相愛的人就要結婚了。」

珊珊瞇著眼睛笑,志成停止咀嚼。氣氛如人工香料。

「欸──」舅舅歎了口長氣,彷彿那口氣已經用去了太多的力氣,只能虛弱地說:「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或大或小的牢籠,鑰匙握在自己的手中。有人選擇打開籠門得到自由,有人選擇把鑰匙交給別人,也有人別無選擇──因為他們拿到一把『錯』的鑰匙。也許愛情不等於婚姻,婚姻也不能保證愛情,但是能夠光明正大的相愛,真的很珍貴。」舅舅慢慢道出他心中的話,每一個字都帶著誠懇卻失意的顫抖。

珊珊有一種被電流輕輕撞了一下的感覺,拳緊的手心也跟著鬆動了。她看見舅舅的眼睛罩著一層薄霧,也許那只是混濁的老眼泛出的油光,也許只是單純為甥女的幸福高興,更也許,那是無能為力流出的眼淚。雖然她仍然心有芥蒂,但還是悄悄握住舅舅的手,心中湧出一股溫柔的憐憫。但是她無法同情,因為她不能感知別人的生命,只能憑自己的經驗臆測──想像和現實之間是有距離的──就算她的眼漥傳來一陣酸熱的刺痛,那也是因為他是她的舅舅,有一份割捨不斷的親情。她沒有讓眼淚流下來,她無法分辨感動的真實程度,她只是在進入一個角色。

志成低著頭,他覺得這是一個牽強的「解釋」──因為他的經驗沒有辦法帶他站到別人的鞋子上──舅舅在公廁裡的行為像一根拔不掉的刺,但是因為對珊珊的愛,他讓步了。他抬起臉來為舅舅挾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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