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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和黃昏 雨

猫人之间

最先出现的是一只玳瑁猫,在夜间扫过一张张椅子,对于人,她感到惊恐,但并没有丧失勇气,保安说,有大猫欺负她,这里有人,大猫不敢过来,所以她留在此处,有人喂食,让她慢慢放下戒备。

她大约只有人类七八岁小孩那样大,喜欢睡觉,秋天找一张喜欢的椅子,在椅面伸长身体,也喜欢在椅子下面睡,醒来朦胧地被人的气息吸引,爱娇地走向那庞大的身体,因而获得了喜爱,她知道这喜爱而不停地震动身体。

过了段时间,保安的女人买了一只狸猫,又因为家里有狗,不能相容,所以和玳瑁一起养。狸猫完全地警惕一切,他实在太小而只能躲避危险。玳瑁接受了他的存在,两只猫经常一起玩耍,咬踢追逐,让人想加入他们的战争,而这是白费力气。

狸猫是漂亮的男孩子,渐渐地明白人并不讨厌他,尽管看到比自己身量还大的脚会阻挡在他和玳瑁之间。他需要吃很多,放在塑料盒里的流体猫粮,玳瑁闻一下就走了,他却大口大口地吃,仿佛天性里拥有更强的欲望,而对于人,他略微不在乎。

别的人觉得玳瑁丑,她不得不接受阿姨们粗鲁的抓绕,但一股纯情促使她跟着接触自己身体的人,那纯情如同寂寞。冬天,她长得够大,但是瘦。狸猫渐渐也明白人的温暖与爱,他首先进入人类的安全范围,喜欢在大腿上趴着,循着气味躺下,在衣服的包围中舔自己的毛。

活动范围更大的野猫们,也来抢他们的罐头,面对这些狙击者,他们没有意见。狸猫渐渐长得跟玳瑁一样大小,他们的青春期秘密地来到,玳瑁不太爱把自己的下巴交给人类抚摸,狸猫享受着一切,不收爪子,以痛感报答人类的温柔。他注视人,眼睛里有依恋,也有对肉体享受的贪婪。

春天来到的时候,玳瑁被野猫小伙们拐到了停车场的雨棚上,她的恋爱对象们至今还在流浪。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终于有一天在楼房楼梯下生了四个娃娃。狸猫跟着人去看她的孩子,在黑暗中,他仿佛因为什么感到震惊,一动不动,注视了很久很久。

小猫咪快15天的时候,人把猫妈妈取了出来,用纸箱做了屏障,她小心翼翼地收好自己的孩子,其中三只比较大些,而一只像老鼠一样弱小。保安的女人把他们拿出来玩,给他们洗去眼睛的分泌物,等到一个月的时候,她用废弃的木板搭成斜坡,把小猫们放下去。这是他们生命中第一次惊险的锻炼。

猫妈妈暗中观察一切有可能成为恶人的对象。狸猫幸福得仿佛自己就是爸爸,用他的舌头舔小猫们。他陷入了一种奇怪的身份,每次靠近玳瑁,都被尖叫拒绝,她的身体可以给附近的野猫,就是不给他。人不知道他到底可以去哪里找女性,结束漫长的青春期。

他们不过两岁,就已经厌倦了人。儿时的亲昵变成了骚扰。当人的手要落在狸猫的脑门,他会突然移开,有时他又显出傻相,在抚摸中露出笑容和白牙。人要喂它们猫粮的时候,狸猫乖乖地在一旁,看着玳瑁和小猫吃,如此绅士,让人刮目相看。

小猫被京东快递员领走了一只,同样花色的小老鼠也被领走了,他在抢吃的时候最慢最笨。只有一只黑猫和一只橘猫留了下来。黑猫最先不怕人,喜欢舔人的手指,橘猫胆子小,总是要躲开。人喂了他们几次后,他们就懂得那个味道,不太怕了。

玳瑁现在不太爱理自己的孩子,也不太要求人的关注。看到孩子被人爱宠,她去别处趴下,凝神想自己的事情。还是不断有野猫被她吸引,不断地让狸猫感到威胁。狸猫彻底失去了小时候的可爱,跟爱喝酒的光棍一样,身体壮健,时常做出傻乎乎的姿态。

黑猫有一个野性女人的性格,而橘猫非常喜欢撒娇,当人来到身旁,就要去蹭,让自己的气味留在人身上,他知道人会走而感到不开心,妄图留下人,但他们不敢闯入人的空间,如此地怕,多过了爱。他们越大越体现出遗传的力量,身体趋向瘦长,鼻子也长,玳瑁给了他们独特的脸。

夏季的一天,玳瑁再次生产,新生的小猫完全失踪,人们感到茫然,她却镇定,仿佛把婴儿放在了天使黄金的门口。她懂得了人有自己的家,而她没有,但丝毫不羡慕。她的性格从未变过,也许这是女性优越而深邃的一面,她如此不关心,又允许世界的一切;她如此地知道爱,而又愈发克制,因而如同谦逊的胜者。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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