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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立於疫情時代的搖椅人類學專欄,相信民族誌值得被認真對待。 Matters 和 Medium同步連載,舊文持續搬遷中。 Medium網址:https://allaboutanthropology.medium.com/

七彩電子夢:讀Tom Boellstroff《第二人生的成年》

出版於2008年、社群網站興起前夕,Tom Boellstroff的Coming of Age in Second Life把虛擬世界「第二人生」視為「真正的」田野,強調線上世界不可化約的文化邏輯。才不到十幾年,第二人生卻早已像是好幾個世代前的流行。後疫情期間,剛好讓我們複習這本重要的數位人類學作品,體驗一下虛擬與現實的相互滲透。
Tom Boellstroff, 2008, Coming of Age in Second Life: An Anthropologist Explores Virtually Huma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你不覺得網路跟夢很像嗎?」── 今敏《盜夢偵探》(パプリカ)

在這個世界,你可以選擇當一隻花栗鼠、小精靈、或是妖豔尤物;有人改行成專業鞋匠,每週賺進好幾千美金;兩個孩子的媽被另外一對夫妻撫養;一群基督徒在教堂做禮拜的時候,隔壁正舉辦一場雜交派對;住在不同城市的姊妹一同逛街購物;街角的書報攤發行報紙,報紙上有五花八門的分類廣告:汽車銷售、大學課程、釣魚比賽,還有一座太空博物館。

這些讓人眼花撩亂的場景發生在第二人生(Second Life)。第二人生是舊金山公司Linden Lab在2003年推出的產品,也是Tom Boellstroff《第二人生的成年》的田野地。Linden Lab強調第二人生不只是一款「遊戲」,而是一個通往自由的虛擬世界。Boellstroff進行田野的幾年之間,第二人生的註冊帳號數量從五千成長到一千萬,每月活躍玩家超過百萬人。書名中「成年」的含義之一,指的正是第二人生人口高速成長、整個「世界」趨向成熟的過程。

作為人類學家,Boellstroff認為他的職責並不在評斷網路的好壞,而是先仔細理解虛擬居民的生活。對Boellstroff而言,第二人生有自身的文化邏輯,不能被簡單地化約為資本主義與逃避主義的產物。他重視當地人的觀點,認為傳統的民族誌田野方法可以幫助我們理解數位時代的特徵。

於是, Boellstroff化身為滿身刺青、戴著細框眼鏡的Tom Bukowski,像一位熱心的領隊,帶領讀者遊覽這個陌生的領域。一路上,他頻頻向古典民族誌致敬:不僅書名來自Mead的《薩摩亞人的成年》,更以Malinowski《南海舡人》的開場方式降落在一片數位海灘。不久後,又跟Evans-Pritchard的《努爾人》一樣,從時間與空間談起,逐一介紹第二人生裡的語彙與當地概念。

正在自家客廳接受訪談的虛擬人類學家Tom Bukowski(圖片來源)

第二人生(SL)裡的土地被稱為模擬裝置(simulator)。會員月費之外,每月額外的五美元可以讓你擁有1,024平方公尺的土地。包括房屋在內的所有物件則以被稱作圖元(prims)的塊狀物構成,居民們在沙盒(sandbox)裡嘗試打造物件。物件可以買賣流通,交易貨幣是由Linden Lab發行的林登幣(lindens)。除了走動與飛行,更常見的是以傳送(teleport)的方式在不同地點之間瞬間移動。

SL的一大文化特色,在它與「現實世界」(居民們稱為RL)之間的張力。舉例來說,居民們使用away from keyboard的縮寫Afk表示「人不在鍵盤前」。處於Afk狀態中的替身仍然在場,但不會有任何反應。Boellstroff指出,Afk創造出一種不存在於現實世界的「部分在場」,模糊了線上與線下的分野。此外,日常互動裡時常出現的延遲(LAG),一方面提醒著居民們SL架設在RL的硬體設備上,另一方面也顯示出SL雖然是獨立的空間,卻仍然與RL共享相同的「現實」時間。

在人觀的章節裡,Boellstroff描繪第二人生的生命歷程:新手(newbie)的身分往往反映在替身不靈巧的行動上。在日復一日的文化浸潤下,玩家的第二人生將會邁向成熟,一個最清楚的指標就是你是否擁有了一群朋友、愛人、甚至親人。這些親密關係,甚至包括虛擬性愛,都可以被「真正地」感受與經驗。不過,SL的人觀同樣有其特殊性,Boellstroff再度援引經典民族誌,指出虛擬世界的「可分割式」人觀:一個人可能控制好幾個替身,好幾個人也常共用一個替身。

雖然看似充滿可能,但第二人生並不是一個烏托邦。蓄意搗亂(griefing)與暴力事件並不少見,性別與種族問題仍然存在,環繞著土地、景觀與交易的爭議也層出不窮。在全書最後一部分,Boellstroff轉向了政治經濟學批判。在第二人生裡,消費者自我與生產者自我合而為一,金錢與自由都是以「創意」為基礎。勞動生產被理解為自我實現,而對自由的歌頌不僅以個人為單位,更往往是以他人的自由為代價。這種思維並非虛擬世界所獨有,而是加州矽谷創業精神留給全世界的隱憂。

一場第二人生中的虛擬婚禮(圖片來源:https://www.flickr.com/photos/raftwetjewell/2790011401)

這一切的分析其實都回應著Boellstroff最主要的論點:第二人生不是現實世界的直接投射,也不是遺世封閉的孤島;它有自成一格的文化形式,卻也始終與現實相互滲透。從這個角度來看,擺盪在虛擬與現實的相同與不同之間,《第二人生的成年》確實是一本再「傳統」不過的民族誌。

我最喜歡的一幕,是一天黃昏,虛擬人類學家Tom Bukowski和虛擬兒童Wendy一起坐在虛擬海浪拍打的虛擬岸邊欣賞虛擬夕陽。在Wendy的第二人生裡,她被一個超過六十位成員的五代大家庭收養:「這讓我內心裡那個小孩能夠出來透透氣。」她分享家庭成員如何透過日常小儀式製造親密感,特別是每晚被媽媽哄上床的時刻:「媽媽會走上樓,我們聊聊彼此今天的生活,抱一抱。我跳上床,她會唱歌。我說晚安,然後登出。」

「你的意思是當Wendy閉上眼睛睡覺,你會同時登出第二人生?」

「嗯。」

「所以說,現實世界其實是Wendy的夢境,直到她在第二人生中醒來?」

「正是如此。」

Tom 發誓他看見了Wendy臉上的一抹微笑。

第二人生裡的日落(圖片來源:https://community.secondlife.com/forums/topic/424424-unblockable-ocean-gorgeous-sunset-grid-edge-2048-m2/)

Tom Boellstroff現任加州大學爾灣分校(UC Irvine)人類學教授。他在史丹佛大學(Stanford)取得人類學博士,受業於Sylvia Yanagisako。Boellstroff的研究包括LGBT與酷兒人類學、全球化、數位與虛擬性,以及印尼研究。在短短幾年之內,他連續出版了三本專書,包括The Gay Archipelago: Sexuality and Nation in Indonesia (2005)、A Coincidence of Desires: Anthropology, Queer Studies, Indonesia(2007)與2008年的《第二人生的成年》。目前,他正在進行障礙與虛擬世界的研究,以及疫情如何影響Second Life裡的居民。


關鍵字:網路、數位人類學、虛擬性、田野方法、第二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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