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stur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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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与记忆的边际,纠缠不清。

新闻里说什么?

众多新闻里,我记得这样一条:一名俄军中校,选择就地扔下枪,和附近村里的乌克兰老农聊起了天。

这场战争引起了我对现代战争、统治乃至社会的巨大厌恶,我想把这些话说出来。

在这几天,我看到很多新闻,如下:


乌克兰北部的切尔尼戈夫附近,俄军第74摩步旅的一个侦察排放下武器,其中一名叫布尼切夫·康斯坦丁·谢尔盖维奇的中士坦言自己不想杀人,此前接到的的命令是侦察。

今天早上看到一个视频,在哈尔科夫,被俘的俄军年轻士兵也说:“妈妈,爸爸,我不想去乌克兰,他们告诉我的是演习。”

俄罗斯《新报》发起的反对战争联署中,已有超过3000名教授和学者签名。

莫斯科、圣彼得堡等许多城市爆发反战游行。

……

其中,最具讽刺性的一条是昨晚看到的:

乌克兰老百姓开车,路遇站在抛锚的装甲运兵车前的几名俄军士兵,他问道:“车坏啦?”

俄军:“没油了。”

“我把你们载回俄罗斯好吗?”

“哈哈哈哈哈……”

“你们知道你们要去哪儿吗?”

“……不。”

“去基辅吗?妈的!”

“新闻上说什么?”

“呐,我们赢了,你们投降了。因为你们都不知道要去哪儿。我都问了一路了,像你们这样的,没人知道要往哪儿走。”


———新闻上说什么?

这句话扎进我心里,做为迄今以来,在这场荒唐侵略战争中,于我而言最标志性的一句话。源于了解,我丝毫不怀疑俄国人/军人对这场战争的反感,这是个陆地接壤、民族混居、语言相通、互有亲戚,30年前完全就是一个国家的邻居。但曾为一个,不是罔顾国界,放弃友好双边合作,选择用炮火强行再变为一个的理由,谁愿意端起枪口,同室操戈、生灵涂炭?

但是,它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开始了,纵然国外、国内反对浪潮巨大,连深处进攻箭头之中的普通军人都觉得迷茫、惊愕、反感,但它还是开始了。我自然知道,以保密为由,军人的移动通信设备平时都会被严格管理,更不要说在军事行动中了,他们也许知道目标是什么,也许只接到“推进”的命令。于是,作为最直接参与这场战争的,最可能杀戮与被杀的人,他们却忍不住对停下来搭话的平民问:“新闻上说什么?”

多么现代的一句话。

浑然不觉也好,愤愤不平也罢,士兵和平民,却只能携带各人心中的意难平,跟着这架巨大的机器移步走,投入这场荒诞、却要人命的战争。似乎确如福柯所说,这是一座“从监督者的角度看,它是被一种可以计算和监视的繁复状态所取代。从被囚禁者的角度看,它是被一种被隔绝和被观察的孤独状态所取代”的全景敞开式监狱(panopticon)。人们愤怒,却也无力,被推着向前走,干出这荒诞而残忍的勾当,人们的身上似乎有一种被囚禁者那般有意识的和持续的可见状态,而确保权力自动地发挥作用。

如果说俄罗斯人是无力、愤慨的话,那墙内的大多数,便是由多年的信息差(“新闻上说什么?”),熏陶成的癫狂和愚蠢了。

昨天,我看到朋友转发这样一条:

“看见别国打仗就嚷嚷自己愿意上战场的人,先问你们几句:

领导让你加班的时候,你敢拒绝吗?

客户让你喝酒的时候,你敢不喝吗?

上司骂你的时候,你敢还嘴吗?

男的家暴女的,你敢出手相救吗?

老师打骂你家孩子,你敢去办公室理论吗?

你在单位被欺负被打压,你有勇气辞职吗?

你敢去外地闯荡吗?你敢改变生活方式吗?

你们在生活中怂成那样,连脑子都不敢违逆主流。还在网上自吹愿意上战场呢,到时候吓得腿都站不直,拿着手机都打不出字。”


这样的反问,自然出于对无心无知残忍的义愤,但我却心有戚然。恐怕正是这些在生活中谨小慎微、唯唯诺诺的庸众,最有可能在领袖电视新闻讲话的“振臂一呼”中拿起枪杆,热血饱满地走向杀人的战争。因为现代,因为全景式监狱,因为一切都是可以被算计和监查的繁复状态所役使,包括人的激情。他们在该怂的地方怂,在该激的地方激,一切都被细密地安排好,遂少数人的意,如果恰好在一个极权社会中,便遂了那一个人的意,比如普京。但承受代价的,是所有人。

我自然看到、相信且希望,俄国人民用他们的善良、明智和正义,许会像“二月革命”一样,再次推翻这个经济遭到严重破坏,国家又陷入无望战争的政府。但倘若推翻,建立起一个新的,如何保证不会重蹈覆辙,如何面对“全景式监狱”这样的命题?细密理性设计下物质充盈的现代社会,到底掌握在谁的手里?

今天早上的众多新闻里,我记得这样一条:一名俄军中校,选择就地扔下枪,和附近村里的乌克兰老农聊起了天。

(此文写于2022.2.27)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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