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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学,文化与社会观察

谈谈女性主义内部对于色情制品这一问题的分歧

(edited)
本文介绍女性主义阵营对色情文艺作品这一问题的分歧。性积极的女性主义者对于色情作品持较为宽容的态度,认为禁止这类作品有可能加强审查,倒不如通过创作“道德的色情作品”来改变它的表达内容,而性消极的女性主义者对色情制品更为苛刻,原因是认为色情文艺通过将女性作为性奴役和性虐待的对象来表现,色情文艺已成功地构建了女性被统治和屈从的形象,它的危害在于女性也会认为自己就该如此并以此作为理解自我的一个参照。

其实本文与“疯马秀”与韩国明星lisa的关系都不大,疯马秀只是个引子,我只是想借此讨论一下女性主义内部对于色情文艺的分歧与各方具体的观点。

话说前段时间,泰国出生的韩国女星lisa参加了法国疯马秀,在我国倒是引起了一场大讨论。

在众说纷纭之中,我读到了一篇文章《疯马秀的艳舞,性解放还是倒退》。该文从lisa事件出发,介绍了在色情制品这个问题上的女性主义内部分歧。

其中一些人坚决反对色情制品,持这种观点的女性主义者被称为性消极的女性主义者,她们反对色情制品、性虐待、性服务。代表人物是曾经在反性骚扰方面做出巨大贡献的法学家凯瑟琳·麦金农与作家安德利亚·盖沃金。她们曾经在1980年代初,一度成功地在两座美国城市通过了色情制品非法化的立法尝试。虽然她们的法律最终在行政与司法力量的反对下失败,但还是留下了深远的影响。

另外一派的态度是支持,这派人被称为性积极的女性主义者,她们对性解放、性多元、色情制品、性的商业化持有更宽容的态度,代表人物有人类学家盖尔.鲁宾。

关于性的价值等级排序

虽然介绍了两方的观点,但这篇文(《疯马秀的艳舞,性解放还是倒退》)的态度并不是中立的,它花了很大篇幅去阐述性积极女性主义者的观点,尤其是盖尔.鲁宾的“性的价值等级体系”(the hierarchical system of sexual value)”,盖尔鲁宾认为人类对其他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在私密的环境中所采取的性动作保持了疯狂的好奇。他们不仅会指手划脚、道德评判,甚至在可以的时候,还会不厌其烦地订立法律条款,惩罚那些所谓“偏离规范”的性(sexual deviation)——哪怕这些动作的当事人之间分明就相互同意、也没有人受到伤害。

“性的价值等级体系”是历史的结果。以传统的父权制社会而言,居于价值金字塔顶端的性,是单偶制的、婚姻以内的、异性恋的、同辈之间的、以生育为目的的,而非娱乐的、不避孕的、在私人场所展开的、不使用工具辅助或助兴的、只发生男女生殖器官交媾的性。”

从这一点出发,盖尔鲁宾谴责性消极女性主义者

“缺少了性解放运动中的宽容与多元视角,她们从女性立场出发开发出了新的性道德,却依然在用新的标准,重复着旧式的、为不同的性行为排列出高低优劣的沙文主义操作。”

由此可见,这篇文明显是站“性积极女性主义者”的观点的,并认为在相互同意,且无人受伤的前提下,一切性价值都应该是平等的,女性应该有选择的自由。

但是,对于这个观点,我不得不提出一个疑问,如果所有相互同意的性价值是平等的,那是否“师生恋”与其它权力关系下的性也是平等的?

我个人当然支持某个层面的“性价值平等”,即自愿前提下的同性恋与异性恋,乃至于open relationship是平等的,但性剥削除外。

那么色情制品与色情表演中的性,到底算是性剥削,还是自愿行为呢?

这可能是个复杂的问题。

某些人可能觉得色情行业中的性完全是自愿的,这个过程完全是自由平等的,并没有人受到剥削。

但其实这就像无偿加班一样。说自愿也确实是自愿,但在资本垄断的情况下,其实并没有真正的自由平等,只有抽象的“自由平等”,而非真实的“自由平等”。

因为员工如果不加班,别人会告诉他们“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在权力,经济地位相差甚远的情况下的“相互同意”,其实并不能反映“女性的真实”(关于这一点,在后面我将继续探讨)。

这方面有一个例子,美国曾经有一部很出名的色情片《深喉》,女主角琳达·拉芙蕾丝也因为拍摄这部片子名声大噪,但很多年后,她在自传中写道“我是在脑袋上顶着枪的状态下拍完了《深喉》。”虽然这句话有夸张的成分,但拍摄情色电影的确不是琳达·拉芙蕾丝的本意。在拍摄《深喉》之前,琳达·拉芙蕾丝是一个十分保守的女孩,直到结识了她的前夫。琳达以为遇到了一生中的真爱,很快坠入爱河并与他结婚。查克·特雷纳回报她了什么呢?滥交、毒品和一次堕胎。在婚后因为长期吸食毒品,生活陷入窘境的查克·特雷纳,甚至动起了心思让琳达去拍情色电影。琳达·拉芙蕾丝被骗入了片场,签下了价值几千美元的“巨额”片酬(大部分被其丈夫卷走)。之后虽然发现丈夫让其参演的是情色电影,但是为了那笔“巨款”,琳达·拉芙蕾丝依旧演完了电影,并且在公开的场合称自己是完全自愿,自己天生就喜欢这类活动。

然而在退出情色电影行业之后,琳达·拉芙蕾丝转身成为了反色情运动人士,与其他政治家和女权运动者一起反对充斥当年美国荧幕的“情色潮”。但70年代,正是性解放思想蔓延时期,没有一个人愿意倾听她们的声音。电影背后的肮脏,02年琳达·拉芙蕾丝因车祸去世才被媒体翻出来。

你能说这样的性价值与其它性价值完全平等吗?琳达此前是完全自愿的吗?

像麦金农这样的性消极女性主义者是保守主义者吗?

在这篇文的作者看来,性消极的女权主义者与保守主义潮流结了盟,“反对色情制品”似乎是一种典型的保守主义姿态。

但我以为即使在表象上二者观点类似,但依然有着本质性的差异。

就拿麦金农来说,在反色情制品一事上,其实反对她的人不仅有性积极的女权主义者,还有自由主义者德沃金与保守派大法官波斯纳。

德沃金与波斯纳举出瑞典、丹麦的数据来证明色情文艺并不与针对女性的性暴力必然挂钩。然而这种实证资料并不能说服麦金农,麦金农认为自由主义的一个局限就在于经验主义的认识论。麦金农并不相信通过这种以科学性和客观性自居的认识论可发现女性的真实。

事实上我们不可能站在真空中、无立场地观察和思考问题。男性的视角或观念已经深嵌于社会现实之中以至于它本身的特殊性是不可见的。正是这种男性特权的不可见为性别不平等提供了完美的保护。而所谓的观察中的科学性,本身存在着一种非常男权中心的观念,科学因此也是实现宰制的核心工具之一。

那么,什么才是女性的真实?除了女性的普遍无权,还有一点是男性拥有依照他们的欲望图景去创造世界的权力。以色情文艺为例,通过将女性作为性奴役和性虐待的对象来表现,色情文艺已成功地构建了女性被统治和屈从的形象,它的危害在于女性也会认为自己就该如此并以此作为理解自我的一个参照。对她这一观点的形成具有重要影响的人中,有一位是凯特·米利特,由她撰写的女性主义文学批评论著《性政治》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女权运动中流传甚广。

米利特指出,男性作家描写性行为是强权和支配观念的反应,同时,作为文学表征的女性形象和作为社会现实的女性之间是有联系的。因此,米利特是以强权和支配观念在当代文学中描写性行为时所发挥的作用来论证性问题中的政治内涵。可以说,这一方法论后来被麦金农直接移植到了有关色情文艺的论述中,即色情文艺里的被权力操纵的女性形象会影响到社会现实中的女性。

同理,当色情文艺得到法律许可,就意味着已经形成了女性是性虐待和性奴役对象的法律认知,因此需要反对将这类色情文艺视为言论自由并纳入宪法保护。而这一切的工作都指向国家理论的重构,即最终建立起一个融入了女性经验在内的新的国家理论。

性积极的女性主义者的完整观点

其实,我觉得有必要更完整地介绍“性积极女性主义”与“性消极女性主义”的观点。

根据《疯马秀的艳舞,性解放还是倒退》这篇文,你很容易得出一种简单的印象:即性消极的女性主义者都是不支持性开放与色情文艺的保守主义者,而性积极的女性主义者则支持色情文艺与性解放,支持女性的自由选择。

但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简单笼统,首先支持性开放的人不一定支持色情文艺,其次就算是在对色情文艺持相对宽容态度的人群中,也不一定对当前的性秩序与色情制品中体现出来的“男性支配,女性受虐”毫无质疑。

比如在反对麦金农的阵营中,有一个群体叫“女权主义反检查制度行动力量(FACT)”,盖尔鲁宾,凯特米莉特都是其中的成员。她们站在“反对审查制度”的立场,捍卫出版和言论自由,反对麦金农的反色情文艺行动。然而她们并非对当前的色情文艺作品与性秩序毫无异议,并支持现代女性放下负担,把自己交托出去的“自由”。

凯特米莉特写过一本名为《性政治》的书,在里面批评了弗洛伊德、埃瑞克森的性观念,这类心理学家将“自虐”与“渴望痛苦”视为女人的属性,并对于诸多男性撰写的情色小说进行了尖锐的评论,指出情色作品中的“性政治”与公共政治息息相关,“当公共生活中的权力已成泡影,剩下的只有性的权力。”

可以说,她们对当前的性秩序与色情制品是什么样的货色,了解得很清楚,只是她们提出的思路并非像麦金农一样试图从国家与法律层面禁止色情文艺,因为这样可能会加强审查,而且有与保守主义合流的危险,她们提出的对策是“应该改变色情品的内容与表达方式,多出版为女性服务的色情作品,鼓励女性去消费男性,或自己消费女性,用女人的话语去表达女性的性,以取代男性话语来表达女性的性。总而言之,是由女人来生产,为女人而生产。”

简而言之,就是打不过,禁不了那干脆就加入之后再改变吧。

何为道德的色情制品

另一位女性主义者安吉拉卡特积极响应这一呼吁,在解读萨德的作品的基础上提出了道德色情的概念。

何谓道德的色情呢?

即为女性服务的色情作品。在《萨德式女人》的前言部分,卡特描述了道德色情作家的必备条件:承认每个性别都有享受性与性愉悦的权利;以色情作品来批判现实生活中不平等的性关系;通过对现实的,多样化的两性关系的描述,揭示把肉体神秘化的传统文化的动作;不把女人看作敌人而是盟友;拒绝把两性关系看作是普遍化,恒定不变的。

而当前的色情作品绝大部分都不符合上述要点,大部分色情作品只是唤起性兴奋,而且是按照男女神话的抽象套路来唤起性兴奋,比如说男主角拥有逆天的性能力,而女主角被囚禁、强暴后依然会愉悦。色情作品总是尽量回避真实世界的状况,如果女人按照这种套路去做,必然会失去自我。

而道德的色情作家则需要更贴近现实,不仅仅只是唤起性兴奋。

在这方面,安吉拉卡特认为萨德算是个典范。虽然很多人认为萨德是个厌女者,但卡特肯定的是他对残酷现实的洞察力,他拒绝说一些拍马屁与说一些温情脉脉的谎言。在他的作品里,被道德束缚的弱者就会挨打,只有变成强者才行。

他写过两本关于一对姐妹花的书,这其中一个是清白无辜,遵守道德习俗的好女孩朱斯蒂娜,另外一个则是放荡且邪恶的坏女孩朱丽亚特。

结果好女孩过得凄惨无比,坏女孩倒是活得风生水起。

安吉拉卡特把朱斯蒂娜与梦露相提并论,认为她们都是文化的产物。根据这样的文化,女性应该洁身自好,没有性欲。朱斯蒂娜与梦露都一样美丽善良,相信所有人,是所有男人的梦中情人与狩猎对象,但自己去清纯不知情欲为何物。

而朱丽亚特却是一个独立自主,主宰命运的强者,只是她所处的社会现实让她的独立自主看起来像恶魔。

虽然人们可能会觉得萨德只是简单地鼓吹弱肉强食与惩善扬恶,但他在无意中透露了真相——柔弱顺从的女性最终成为男权社会的牺牲品,而叛逆女性得以活出真我。

这个“道德的色情制品”的提议非常有意思,但我还是有一个疑问——影视界与文艺界其实都是由具有父权意识形态的资本主导的,而且资本一向敏感,你为什么认为这仅仅是一个可以公平竞争的文化问题?

综上,我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性积极女性主义者与性消极女性主义者的分歧与各自的观点。

我个人的建议是不要把二者的观点想象得过于简单,支持性积极的女性主义者未必看不到色情文艺的问题,而支持性消极的女性主义者也不一定是保守主义者。

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简单,性的问题不一定只与性有关,相似的表象下也可能有着完全不一样的本质。

CC BY-NC-ND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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