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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兩齣巴勒斯坦電影了解他們的困苦與憤怒:《命運在翻牆》和《聖城無間行》

為甚麼要翻牆?因為有人把高牆強行建在你家。為甚麼不躺平?槍聲之後就有人躺平。但在槍聲響起前,有些人被逼成為叛徒,卻是出於愛的需求,直至他們發現被出賣。

電影上半段,主角Omar翻了幾次高牆。那道牆是以色列自2002年開始沿著以巴邊界(西岸地區)而設立的保安設施[1]。牆高八米,所以Omar要靠一條穿過牆頂的粗繩子才能攀過去,過程中隨時要吃子彈。一些觀眾看過劇情簡介,知道這齣戲以「以巴無間道」為題材,或許會以為翻牆如偷渡,Omar是透過翻牆來往以色列和西岸兩個地區去執行秘密任務。怎料他從這邊巴勒斯坦的家翻過去,另一邊還是巴勒斯坦。原來隔離牆並非真的沿著原本的分界線而立,而是強行劃進巴勒斯坦平民居住的地區,阻礙他們的日常生活。《命運在翻牆》說的不只是政治,還有友情和愛情;Omar每次翻牆都要冒著生命危險,才能走到摯友和愛人的家。

當壓迫己成日常狀態,反抗亦然。Omar與好友Amjad和Tarek(愛人Nadia的哥哥)是反抗以色列佔領的游擊隊成員。Omar本來打算在一次狙擊行動後迎娶Nadia,未成事便已遭逮捕。自始那道隔離牆不只在Omar地理上的生活區域形成障礙,更深入其私人領域的人際和心靈層面。以色列情報人員Amir以「Nadia的秘密」為籌碼要脅他,逼他回到反抗組織作內奸,助他們抓獲Tarek(反抗組織地區頭目,被誤認為狙殺以軍士兵的兇手)。

Nadia是對Omar來説最重要的人,只能假裝答應,回復自由再算。怎料他卻發現Amjad和Nadia瞞著他私下交往;而他回反抗組織後坦白被誘作內奸之事,打算把以色列那邊的人誘過來加以伏擊,卻事敗再次被捕。

之後Omar被同胞視為叛徒,他也跟Nadia互不信任;以色列的Amir更不用説,一直只是帶著疑心來利用Omar。隔離牆成了一個象徵,一個由外力施加、乘機侵入「內部」的障礙物。

Omar可以「翻牆」,就像他始終竭力撥亂反正,嘗試溝通、回復「正常」。所以,雖然電影中段開始他便不再翻越混凝土的隔離牆,其實只是改為翻越信任與命運之牆——但他終有力歇之時,就像他在電影結尾最後一次走到高牆之下,卻爬不上去,無奈痛哭。

巴裔導演Hany Abu-Assad這齣戲跟其前作《立見天國》(Paradise Now)一樣傾向同情巴勒斯坦人,然而重點卻是普世性的人情常理。對於Omar來說,最大的挑戰來自內部,而非外在威脅;或者說,外在(以色列和巴勒斯坦雙方的軍政力量)的摧毁性力量之所以恐怖,在於其破壞人的內在(人性與信任)。Omar第二次從獄中被釋放時,再次帶著「把Tarek交出來」的內奸身份,但這次已沒有人再信任他——除了Amjad——不是因為後者忠義,而是因為他才是出賣朋友的人。Omar逼他說出以色列人口中「Nadia的秘密」是甚麼,結果是晴天霹靂。他逼使Amjad和Tarek「攤牌」,卻讓Tarek在混亂中死去,意外地「完成任務」,只有將錯就錯地向Amir領功。

因為「Nadia的秘密」,心碎的Omar把Nadia拱手相讓給Amjad,還要把自己的「老婆本」送上。好人做盡,從此恩斷義絕,留在牆的這邊——直至兩年後Amir再次出現,繼續被Nadir要脅他再次當「二五仔」。因此他須再次翻牆,但自己翻不過去,要人幫忙。若高牆象徵人際間之障礙,可見物是人非,Omar不像以前般有愛情和友情作動力,而是充滿矛盾地勉強翻過去。

這次再見Nadia,起初相對無言,Omar卻從她口中得悉比之前所有聽到的更震撼的真相——他這兩年一直活在謊話之中,並使他失去了一切。然後,他問Amir要了一枝手槍,似乎要向Amjad尋仇,但在關鍵的一刻,槍口卻指向那位不肯放過他、再三威逼利誘他背叛朋友的以色列人。

《命運在翻牆》和以色列電影《聖城無間行》(Bethlehem)同年上映、題材相似,都是講巴勒斯坦青年如何被迫使/誘使當「以巴無間道」。但《聖》有更多巴勒斯坦的負面描寫,主要是有關自治政府(法塔克)、哈馬斯和其他武裝份子之間的內部角力。主角 Sanfur年紀比Omar年輕,不像後者般有明確的目標,於是心態更加搖擺不定,既忠於親兄Ibrahim(人肉炸彈襲擊的策劃者),也對以色列的接頭人Razi有著依戀的感覺。

Tarek和Razi角色類近,結果都被殺死;最後主角都是跟以色列的操控者對決。然而Sanfur不像Omar那麼堅定:後者即使情況不斷轉變,為了心愛的人,要「翻牆」的時候他便當機立斷,絕不猶疑;前者卻是去到最後仍對那「民族敵人」有所盼望,希望得到徹底的接納,讓對方把自己帶離當下的困境。

兩齣戲最後都是悲劇,以他們殺死「以色列操控者」作結,但常識告訴觀眾,主角必定死路一條。Omar殺死Amir,曾經經過一番掙扎,因為Amjad確實背叛過他,他可以選擇向Amjad尋仇,但他仍決定把槍口指向Amir,因為這個以色列人對他和Amjad的威逼利誘(背後是以色列對巴勒斯坦半世紀以來的的佔領)才是痛苦的根源——始終以色列才是建立隔離牆的一方,而Amjad不是。Sanfur卻是因為確認了Razi的關心並不是真誠的,那種親密感是虛假的,他感到被背叛和欺騙;下殺手的一刻,不如Omar那般憤怒,而是心碎和哀傷。


以巴衝突之間的暴力不只是我們隔著屏幕從遠方觀看的國際新聞;這些電影揭示出那種毁滅性怎樣直抵普通人的內心、破壞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聖城無間行》中的手提電話作用猶如《命運在翻牆》中的隔離牆,但帶著反諷性,因為用來溝通的工具也可帶來謊話和引起衝突。在選取關鍵象徵物這一點上,《命》更勝一籌——這在於隔離牆在以巴歷史中的特殊位置以及主角個人際遇之間的微妙契合,以「翻牆」構成一種獨特的反抗姿態。

 

註釋︰

1. 嚴謹一點說是依照第一次中東戰爭結束時,即1949年以色列和阿拉伯聯盟停戰後,以色列和約旦的邊界(國際社會所稱的「綠線」)來劃定。

[原載於《映畫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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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有價:為了甚麼寫影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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