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の部屋,世界、歷史、人的万華鏡。
私の部屋,世界、歷史、人的万華鏡。

有歷史的世界是幸福的,否則風花雪月僅是虛無飄渺。流逝的時光,點滴拾遺,於悄然偶遇的空間現場,是悲歡離合,也是千古風流。在社畜禁錮裡掙扎如我,寫作是窗口也是救贖,手中的經緯,指引我向烏托邦邁進。

餘光、左岸、拾穗。

黃昏的巴黎,六時三刻,是座含蓄又帶著一絲敬仰的光明城......

12號線的綠白列車宛如穿梭暗巷的闇龍般疾速駛離。推開厚重到簡直是不友善的閘門,聖日耳曼大道(Boulevard Saint-Germain)的三叉路口,提醒旅人已經抵達左岸(La Rive Gauche)的樂土。黃昏的巴黎,六時三刻,是座含蓄又帶著一絲敬仰的光明城,畢竟入夜後的狂歡舞台,那是屬於蒙馬特共和國所有。

西洋人將金盞花視為十月的誕生花,如今望著夕陽,金環灑落在街角的拿鐵杯緣,停止對話的留白間,享受著沉默無囂的坦然自在,正如花語裡的幸福僅在咫尺之遙;幾個街道之外,晚禱的鐘響,一聲聲跨越了林蔭大道的車水馬龍,也穿透了時間的風花雪月。我告訴自己,遊記不是用來記敘旅程,更非觀光導覽,而是在那個時點,在那個空間上,捕捉瞬息的感動,哪怕是五年、十年之後,依舊有著最初的悸動,一如愛情一般,霎那即是永恆,因為,這裡正是巴黎。

前往目的地奧賽美術館(Musée d'Orsay),耳畔憶起了一句話,

「倘若要感動別人,必須要先讓自己感動……否則任何精彩的作品都缺乏生命可言!」

,米勒(Jean-François Millet,1814-1875)


將色彩揮灑於畫布上的阡陌,完成《拾穗》、《晚禱》等經典繪畫名作,被推崇為奧賽鎮館名家之一的米勒,誕生於法國諾曼第半島上的芒什省(Manche);身為農家子弟,他雖然跟隨雙親在田野間留下辛勤的汗水,但也嶄露了非凡的繪畫天賦。後來至瑟堡(Cherbourg)拜師學習後,不消幾年的光陰,或許真有著青出於藍的潛力,也可能是天意使然,他贏得了當地議會的獎學金,得以動身前往巴黎,向前輩德拉羅什(Hippolyte-Paul Delaroche)請教進一步更加深入的技法……

步出沾滿顏料的畫室,米勒不忘把握機會,勤奮地在花都各大美術館佇足,尤其是羅浮宮(Musée du Louvre),他除了臨摹各時期大師們的作品,也親眼見證了昔稱「拿破崙博物館」的持續擴建與茁壯。

然而,

米勒的藝匠人生並未在入選沙龍(西元1840年)後就此一帆風順,歷經而立之年的髮妻訣別之慟,以及中年時所遇上的政治動盪,為了遠離巴黎的塵囂紛擾,他與續絃妻小避居到巴黎近郊的巴比松村(Barbizon)。但面臨經濟拮据的窘境,他在畫室工作之餘,仍需下田務農以維持最低限度的生計。望著惶惶不安、充滿未知的明天,曾經的歲月靜好呢?他默然以對,用畫筆緩緩道出心中的樂園……

是的,也許是看淡世態炎涼,也可能是厭倦連番的政權更替,還有階級間的對立衝突,不願為此評論的米勒,只有一筆一畫將人性帶入,並融合了基督教信仰中所欲表達其悲天憫人、人飢己飢的意境,期許後代觀者們的視野能將此昇華為一種超越藝術、直達心靈的表現。

《拾穗》(Des glaneuses),這幅創作於西元1857年的布面油畫,遠離了花都烏煙瘴氣的詭譎氛圍,米勒以寫實主義的手法,完璧呈現取材自《舊約聖經.路得記》(Book of Ruth)中,「路得與波阿斯」(Ruth & Boaz)夫婦的故事……

「路得就去了、來到田間、在收割的人身後拾取麥穗、他恰巧到了以利米勒本族的人波阿斯那塊田裡。」(第二章第三節)

「願耶和華照你所行的賞賜你、你來投靠耶和華以色列 神的翅膀下、願你滿得他的賞賜。」(第二章第十二節)

從路得在波阿斯的田裡撿拾麥穗用以供養她的婆婆拿俄米(Naomi)開始,這一段連不少非基督徒都熟悉的經文,描述著《聖經》裡廣為人知的佳偶,也是日後大衛王的曾祖父母;就經文的成書次序來看,路得的恩典與智慧之路乃是處於混亂不堪的士師時代(《士師記》被形容成失敗之卷)後,正猶如清香白蓮,不染汙泥。

又對照起西元十九世紀四零年代末,霜霉病的蔓延讓糧食歉收,引發了經濟蕭條,亦突顯出執政當局的束手無策跟拒絕改革,也讓法國的七月王朝滅頂於二月革命,可第二共和卻在政客的野心操弄和空頭支票濫開下淪為與立法機關鬥爭的禁臠,進而在瀕臨無政府的態勢下強渡關山,以全民公投的手段改制為第二帝國,順勢限制了言論自由與思想開放……當然,「戰爭是帝王的娛樂」,法國沒有缺席,更樂在其中!

《拾穗》之於《路得記》,就如同當年的法蘭西擺脫不了士師時代的泥淖吧。

在米勒的眼下,畫作除描繪農婦在金黃麥田下撿拾麥穗的情景,其細節處更營造出一種近乎傳統史詩般的崇高意境,也就是「沒有英雄的英雄」!畫面的主角,三位分屬不同年紀的女性,則展現出了往日勞動者無法逆轉的宿命;

同一時間,遠方的視角,我們也可看見坐在馬背上觀看(監督)的農場管理者,兩相對比,一近一遠,反映出法國於資本主義興起之後的貧富差距越發擴大;但請別忘了,米勒給觀者的最後一幕,位於地平線最遠處的教堂!他以一個暗喻性的結尾,流露出了時間與空間都無法取代的瑰寶……神愛世人的祝福與來自上帝的不朽榮光。


西元1858年,L'Angélus,幾乎與《拾穗》同時落筆的《晚禱》問世。農耕者以敬神謝天結束一日的忙碌,正如作品原文《三鐘經》(Angelus)裡的時態,傍晚六點的暮色佐以微風徐徐,可穿過沾滿塵土與汗水衣裳的,不只是舒爽的涼意,更是隨遇而安的滿足……

「天主,求您把您的聖寵注入我們心中;我們既因天使的預報得知您的聖子降生成人,亦願賴著祂的苦難及祂的十字聖架,獲享復活的 光榮。 因我們的主基督。阿們。」,《三鐘經》節錄。

無獨有偶的,《夕陽下兩位農婦開掘積雪覆蓋的田地》(Two Digging Peasant Women on a Snow Covered Field),這是梵谷(Vincent Willem van Gogh)向米勒致敬的作品,完成於他尋死的西元1890年間,但誠如畫作裡的直白,就算是相隔了三分之一個世紀,法國農村困苦貧窮的景象依舊沒有任何變化,唯一的榮景繁華,煙花只綻放在巴黎。


回歸現實,沙龍展上的《拾穗》、《晚禱》並未贏得太多好評,反倒是引來作者對時局諷刺(或支持社會主義)的雜音,而非是頌揚信仰之聖潔,故後來的成交價不如預期,前者4000法郎的開價最終僅以3000法郎售出,後者甚至只收到了1000法郎……

直到米勒辭世,作品也逐漸受到大眾關注與推崇後,西元1881年,《晚禱》在競拍會上以16萬8000元售出;《拾穗》則是在西元1889年的拍賣會上首度擠身經典之林,30萬法郎的匿名落槌價,據說是由一位香檳釀造商所取得。

隔年,經過數次轉手的《晚禱》,從美國重返法國,慈善家以75萬法郎的代價加入了愛國收藏家(將法國畫家的作品收購回國)的行列。

西元1891年,《拾穗》成為酒商遺囑的清單之一,被無償贈與羅浮宮;19年後,跨入西元二十世紀第二個十年,《晚禱》也成為羅浮宮永久收藏品。

米勒回到了原點,但這次不再是奔走習畫的門生,而是偉大不朽的畫家了。

「數算世間至樂之事,莫過於在田野間享受片刻的和平與寧靜……」


西元1915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羅曼.羅蘭(Romain Rolland)在為米勒作傳的著作中特別提及,米勒堪稱為西方藝壇中,極少數將全部精神投注於永恆意義猶勝過追求剎那的古典大師,而且歷史上從來沒有一位畫家像米勒一樣,藉由繪畫的表現,無聲勝有聲,將萬物大地賦予如此雄壯又偉大的感覺與意涵。

西元1986年初夏,歷經大規模的修復與改造計畫後,原本獲准拆除的奧賽火車站搖身一變,在法國人大膽的構思與保存古蹟思維下改建為博物館,從名勝古蹟變成另一座地標建築;而米勒的《拾穗》、《晚禱》等畫作也從羅浮宮移轉到此,成為館藏代表作,留給全體世人無價的珍稀文化遺產。


塞納河(Seine)畔,三三兩兩,上班族或學生正享受著他們的巴黎人生,三明治、啤酒,也許來塊可頌。河水映出晚霞,堪是比黃金還要璀璨的奪目,但遊輪上的載歌載舞(還有鬼吼鬼叫)馬上點醒了我,這裡曾是米勒急欲逃離的是非之地……笑了笑,但你的作品會一直待在這裡了。

「唯有母親跟祖國能勝過天堂」,這是某個國家的格言,想了想,如果天堂沒有奧賽或羅浮宮,那我還是待在人間好了,雖然排隊入場的時候有些壅擠。(笑)


圖片來源,一併致謝:

館藏圖片,我自己拍的。

https://en.wikipedia.org/wiki/Jean-Fran%C3%A7ois_Millet

https://en.wikipedia.org/wiki/Mus%C3%A9e_d%27Orsay

https://en.wikipedia.org/wiki/The_Gleaners

https://en.wikipedia.org/wiki/The_Angelus_(painting)

CC BY-NC-ND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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