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的旅程

在這個混沌的世界中,想試著用文字記錄所有可能消逝的一切

翻過牆之後的鄉愁

 (編輯過)
今天不寫圍牆,今天來寫家與鄉愁…

之前的圍牆系列裡曾寫過一位巴勒斯坦導演伊利亞蘇萊曼(Elia Suleiman)與他的兩部作品,09年拍攝的「韶光在此停駐,The Time That Remains」跟20年的「導演先生的完美假期,It Must Be Heaven」,在寫那篇文時,找了幾篇關於蘇萊曼的訪談報導來看,在某篇訪談裡導演談到影響他極深的兩位電影界前輩,而這陣子无法還有小白剛好陸續都提起了其中一位,這也讓我記起了那篇訪談與他們仨的電影。

今天不寫圍牆,今天來寫家與鄉愁。

我記得很清楚,三十年前,我第一次看到那部電影,「東京物語」,那時的我根本不知道導演是誰,但我記得我在心裡喊著,“ 我也想做出這樣的作品,而且我應該可以做到! ”

當時我根本不是電影科班,對電影也沒有太大的喜愛,更從未想過要進入這一行。但看了「東京物語」之後,想做看看的念頭便油然而生,我想著也許有天我真的可以做到,那是所有這一切的開端。

接著,我又遇見了侯孝賢的電影,他的電影總讓我想起我的故鄉,拿撒勒,想起我的父母,他們生活在以色列統治下的疏離感,那些看著曾經熟悉的世界,慢慢消失的無奈。我想起了他們總會在午睡後坐在陽台喝咖啡,我和他們坐在一起,安靜地坐著,陽台上,他們的沉默總散發著一種憂鬱的氛圍。

《Nothing Solves Nothing: A Conversation with Elia Suleiman,Notebook interview》

我是在15歲時離家的,自南台灣的小城鎮上了台北念高中,跟著國中時的學姊一起住在中華路二段一個教會附設女生宿舍裡,學校與住處間夾著的就是西門町,那時的中華商場已經準備要拆了,我見證著它度過存在這個地表上的最後那段時光,而它也默默地陪著我走過那苦悶孤獨的高中生活。

侯孝賢的電影我看得其實不多,大半都是他早期的作品,除了年少時的政治啟蒙作「悲情城市」之外,我最熟悉的大概就屬「戀戀風塵」了吧。

第一次看這電影時已經是個大學生了,在異鄉台北的生活也有好些年,隨著鏡頭下的火車由那秀麗樸實的山城轉進了繁華台北,小鎮「十分」車站的簡陋月台與單軌鐵道對比著負責大台北城鐵道交通的首都大車站,這一切對我這異鄉遊子來說,真的是再熟悉不過了,而那樣的場景挑起的卻不是我思鄉的情緒,而是一種厭惡這一切,想徹底切斷關聯的決然心情。

那時的我與父母間的關係一直處在一種互相折磨的惡劣關係中,「鄉愁」對我來說,不是思鄉的愁,而是想到一回去後會遇上的情境時,便憂慮的直發愁。

而在影集「天橋上的魔術師」裡為了致敬電影特別收錄的那個片段,電影裡男女主角在中華商場給故鄉家人買鞋的那一段,商場旁的鐵道平交道,天橋上望下去的中華路,人們吆喝招攬生意的聲音,火車的聲音,車子的喇叭聲,那一幕,就算是多年之後,已邁入中年的我再度重看時,心裡仍跟年少初看時一樣,總會湧起一股濃濃孤獨感。

高中的事我也曾寫過幾次,那該是我過往歲月中最苦悶難熬的一段時光了,課業升學的壓力,從家人朋友圍繞到獨自一人適應著這個大都會,試圖想融入大半成長於這繁華城市,話題與裝扮甚至連說話腔調都完全不同的高中群體中,那些的力不從心,後來與S的同性愛戀引發的紛擾,在每一趟上下學往返途中,漫步經過那一棟連著一棟的老舊商場大樓時,那景像,聲音與氣味,全與心情的低落起伏融成一起,化成了我人生電影裡的一幕。

對於戀戀風塵這電影,我該是畏懼多於喜愛吧,可有時人就是很矛盾,那深切的畏懼卻也勾起心中某種自孽似的沉迷。

還記得那時窩在視聽館第一次看這電影時,就在那小包廂似的座位上杵了快四個小時,停不住地反覆看了兩遍,邊看邊想著每回返鄉時的那種抗拒心情,想著那段最想從人生中抹除掉的高中歲月,一直想著。

而小津安二郎,我也是在大學時,從視聽館裡的收藏裡開始認識他的,那時常翹課,不是躲在圖書館裡看書,就是在視聽館裡看那一部部的經典老電影,說老實話,記不得是看了「東京物語」還是「秋刀魚之味」,總之那時對小津那描寫家庭成員間的情感牽絆這類的話題是沒有太多的感覺,一方面還太過年輕,心中仍沒思及父母老去後的問題,另一方面也正在風火般的叛逆放飛自我,甚麼親情之類的根本進不到心裡去。

直到很多年很多年之後,已經中年的我,在小津的作品陸續以修復版的型式上了市場,再度重溫他的電影,看到淚崩,這才領悟到那畫面工整,場景樸實,劇情簡單直白,人物對話通俗淺顯的作品,是如此的因為接近日常而觸動人心。

說實話,從幾年前重看了修復版哭到停不下來後,小津的作品我就算遇上了,也不太敢看了,電影裡年邁的父母親坐在上野公園裡吃著東西,盤算著女兒家回不去,兒子又忙到無法接待他們,只好就這麼在公園裡耗時間,等著劇裡唯一真心接待他們兩老來東京遊玩的次子媳婦下班,我不知為何一直記得這一幕,兩個老人家坐在公園雜草地上吃著東西的那一幕。

我的爸媽在我和我妹相繼留在台北工作後,會偶爾開著車上來看我們,那時的我們都還沒結婚,爸媽上來了也就跟我們一起窩在小公寓裡住個好些天,可後來我跟妹妹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庭,也有了自己的房子,爸媽上來時,我總會以妹妹那裡比較寬闊房間比較多為理由,說服我爸媽去住妹妹家,我仍會在下班後拐過去吃飯陪聊,可晚些時候道別走回家時,心裡總會有種今天也完美交了差般的輕鬆感出現。

看小津的電影讓我想起了那時如此懷著自私心情的自己,還有父母知曉孩子那心眼,卻仍順著孩子意,想著怎樣才不給孩子們添麻煩的那些體諒,電影裡這些太過真實,太過日常,太過平凡,讓你看著看著無法分辨那是電影裡的故事,還是你自己的故事。

這就是小津,中年之後的我才真正認識的小津。

前些日子看到個新聞,說今年是小津的百年冥誕,候孝賢導演應松竹影業之邀,將拍攝一部關於小津安二郎的紀念影片,光聽到這消息,心裡那個已沉寂許久的影痴模式又開始暖機了起來,候孝賢會拍出怎樣的小津安二郎,這真的是讓人百般期待呀。

喜歡我的文章嗎?
別忘了給點支持與讚賞,讓我知道創作的路上有你陪伴。

CC BY-NC-ND 2.0 版權聲明
17

看不過癮?

一鍵登入,即可加入全球最優質中文創作社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