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的旅程

在這個混沌的世界中,想試著用文字記錄所有可能消逝的一切

今夜星光會燦爛嗎?

 (編輯過)
那天下午我讀完了郭松棻的書,心裡被這終章的最後文字弄得直發毛,想著那讀過關於二二八還有之後接續的戒嚴與白恐歷史,如果這是什麼哲學式的救贖批判,那對我來說,我想這樣的哲學無庸置疑全該是狗屁吧。
翻過年的三月,文惠在收音機聽到淒厲嘔血般的廣播。
她驚住了,趕緊把音量轉低。夜裡,她把收音機拿到廚房,繼續守在那兒小聲收聽。

台北發生事變了,聽說市街戰已經發生。
這段日子,自己關在房子裡一心看顧著鐵敏,跟外面完全隔絕。沒想到戰爭又來了。

兩個月以前,突然只能買到「戶口米」,就聽說遲早會出事的。
在大稻埕的母親不知怎麼樣了?
明天一早恐怕得出去買些黑市米了。

1945年二戰結束,臺灣自戰敗的日本國被「交還」給了那個文件上寫的「祖國」。

可怎知從祖國來到這島嶼的人,卻不是島民心裡期盼的那個模樣,這群彼岸人帶來的不是一同邁向泱泱大國的繁榮願景,而是一連串讓人幻滅的腐敗政治,迂腐體制,蕭條經濟,還有急速惡化的治安。

於是兩年後,1947年2月27日的那天晚上,事情理所當然地發生了 ,從台北城的一隅開始,衝突與殺戮就此不停歇地吞噬了整個島嶼。

在郭松棻的那篇「月印」裡,整個故事背景是從戰後一路寫到了戒嚴白色恐怖時期,但就像我在上一篇文裡說的,除了月印之外,其他收在「奔跑的母親」裏的四篇小說也一樣,在對於政治與社會時局的描述批判上,其實大半都是很隱諱的。

那天,在馬場町上,太陽照在和煦的新店溪上。
「是個工作的好日子!」
鐵敏看了一定會這麼說。

「這不是戰前和敏哥一起來看馬戲團的地方嗎?」
她和母親趕到刑場,看到河邊那片曠地,突然想起來這個地方。

刑場上有些家屬已經穿上了麻衣。
大家在圍起草繩的刑場外燒著香。
大把大把的線香插在沙土上。
有些人還燒起了冥紙。

風吹過來,吹起了草繩上的白布條,吹散了線香的藍煙。
戰前,同樣一股風吹著她和敏哥在馬戲團邊吃著棉花糖的臉。

還沒燒盡的冥紙從地上飛捲了起來。空氣中有一股焦味,刮著她的喉嚨,癢癢的,令她不斷嗆了起來。

對於那個時期的書寫,創作者將那年代的背景事件放大了擺在情節之中,對讀者來說,總會認為是該如此,也總習慣會如此,但郭松棻卻讓我覺得他似乎不願意讓那些東西搶了故事的風采,那些發生的歷史事件就算不刻意放大,張力也足夠強到能吞食了讀故事人的情緒,我想也許,也許他為了守住自己創作的那個純粹,就這麼將這些事淡化,可他的淡化是極具功力的,他讓那些成了如相片中的光與影,靜靜地陪襯著,靜靜地釋放魔力,靜靜地侵蝕著你的感受。

前些天我寫了這篇文的上半部,說著這書讀起來是如何讓人心悶,可還沒說完的是,當我讀到這本書的最末篇作品「今夜星光燦爛」時,那情緒卻從難受轉成了憤怒與作嘔,要說我有多喜歡「月印」,那我就相對地有多厭惡「今夜星光燦爛」吧。

他在這裡已十個多月,仍然無法想像這建築物的全貌。從空中的塵氣,他斷定這棟巨樓自從日本人倉促離去就一直沒人待過。木樑和窗櫺雖然木色依然明淨,但紙門已稍稍泛黃。

他挺直的身軀穿梭在光線由暗而亮又由亮而暗的變化中,他仍然能夠完全主宰自己,心篤神定。對於這一點,他深感滿意。

他是日本軍官學校的畢業生,從年輕時代就養成了隨時注視自己儀態的習慣,今天在臨時搭起的廳堂裏,他們宣讀了幾頁文字,他端坐聆聽,身體絲毫無異樣的動靜洩露。

他走在迴廊上,始終也是軒昂而又沉著,他與頭上的高樑交會,與腳下廊道的縱橫伸延呼應,好像他本人就是這棟巨樓古屋。每次他都是這樣看待自己的。

若以善惡來劃分,對我來說,陳儀絕對是在惡的一方,就跟蔣氏父子一樣,都被我給放在極惡那一區的,所以當看到郭先生在書裏如此描述陳儀時,我其實是心生厭惡的,想著這二二八的元凶之一,怎麼配得上這些優雅文字呢,他可是屠夫,是殺人兇手啊。

在戰後擔任台灣行政長官的陳儀於228事件之後,被調離臺灣,轉任了浙江省主席,卻在任內意圖策動與他情同父子的湯恩伯將軍起義投共,結果反而遭到湯生密告,蔣介石於是將陳儀再度押解至台灣囚禁,終究在1950年6月因「煽惑軍人逃叛罪行」,依懲治叛亂條例被處以槍決死刑。

「今夜星光燦爛」,是以陳儀在被囚禁到槍決前的那段過程為素材所寫出的故事,陳儀死時,郭松棻也才是個10歲出頭的孩子,自然不可能曾經跟著陳儀做過甚麼側訪,我其實也無法理解為何他可以書寫出一個和我認知中完全不一樣的陳儀,是說他的陳儀是想像出來的,還是其實我的陳儀才是想像出來的呢。

對於他這篇作品的質疑,也不是僅只有我,小說明明寫得是陳儀,卻對陳儀與台灣二二八的關係完全無視化,這樣的創作自然會勾起許多人讀後的批判,對於這些,郭松棻在某次的訪談中提及了他極為認同南方朔對於他這篇小說的評論。

郭松棻的今夜星光燦爛,乃是近年來就歷史意識而言,最具宏觀性與大膽性的文學嘗試。他的大膽,乃是企圖對近代台灣歷史上最具爭議的行政長官陳儀重新定位。

而他的宏觀,則在於企圖藉著文學的重組和虛構,為歷史尋找新的救贖源頭。就如同班雅明說過的救贖批判,一種哲學式的批判,將事物的歷史內容裏那些朝起幕落的性質盪除,爾後將它拉到哲學真理的層次。

今夜星光燦爛以小說對陳儀做出與眾不同的評價,企圖為歷史沉澱出更普遍性的一些價值,它不一定能被某些視陳儀為大奸元凶者所接受,然而,歷史的鐘擺總是不斷來回起落的,它必須在某個更穩定的位置下被更平衡的評價。

重估陳儀而慷慨,不是一定贊同,而只是對那樣的時代的一種悲憐。

也許我實在太過淺薄,雖也去讀了南方朔的那篇評論,可心裏的那個坎也實在跨不過去,無法用甚麼哲學上救贖的眼光來解讀這個人,我也知道善惡無法一刀劃,可對於這個人,我實在無法給他來個重新定位之類的。

黑暗已經到來,在所有的時間它最喜歡深夜。心靈唯有在夜闌人靜才甦醒過來。

他並不知道自己,如當天的頭版頭條新聞說的,是三槍斃命的。
他只聽到槍聲從背後響起。
被苦苦等待而如今變得那樣溫暖可親的第一顆子彈從身旁穿到胸前。一陣撕裂的灼熱被他感覺到了。

他有些炫昏。不過他認為這是解除了等待懸念的一種陶然。沉入自己長久羅織的世界之前必有的狀態。

他完成了一次從容的演出。

那天下午我讀完了郭松棻的書,心裡被這終章的最後文字弄得直發毛,想著那讀過關於二二八還有之後接續的戒嚴與白恐歷史,如果這是什麼哲學式的救贖批判,那對我來說,我想這樣的哲學無庸置疑全該是狗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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