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的旅程

在這個混沌的世界中,想試著用文字記錄所有可能消逝的一切

「不見乳頭回憶錄」勾起的那些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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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一點碎片的記憶都尋不著,沒有母親乳房的記憶,沒有姊妹們乳房的記憶,連我自己的都沒有,似乎,我就這樣在一個完全無性徵的環境中成長,直到17歲那一年


小小的我確信長大後胸前會完完全全地揉成兩顆球——沒有點,沒有角,只有圓。這想像不僅來自街上瞥見過的乳房,還有街邊櫥窗裡店員為人偶解衣的記憶。衣物退去,人偶胸前全都長得一模一樣:圓圓的、挺挺的、鼓鼓的,大小剛好的、左右對稱的、沒有乳尖的。她們都只有圓,沒有點,沒有角。櫥窗人偶就成了我懂事以來第一次看過的女性裸體。

直到有一天,母親帶我到一間公共澡堂,映入眼簾盡是赤條條的中年女人們。沒了衣服的遮蔽,在眼下展開我一生中看過最多的乳尖。大大小小深深淺淺。

<不見乳頭回憶錄>

思考著該怎麼寫這篇讀後感時,我試圖循著作者的腳步想搜尋出自己孩童時對女性乳房的記憶。

但不要說是同文章裡一般清晰詳盡地寫下幼時對女性性徵的觀察與想法,我連一點碎片的記憶都尋不著,沒有母親乳房的記憶,沒有姊妹們乳房的記憶,連我自己的都沒有,似乎,我就這樣在一個完全無性徵的環境中成長,直到17歲那一年。

那年,我第一次見到了其他女性的乳房,該說是我第一次意識到女性乳房的存在,不管是他人的還是自己的。

在S的床上,昏黃夜燈的微光下,我們彼此探索著對方的身體,身形比我大上一號的她,胸部也相對地較豐腴,摸起來極其柔軟,那時是冬天,窩在厚重棉被底下的我們,與其說是見著了對方的乳房,還不如說是感受到了也許比較貼切。

「柔軟」,「光滑」,是觸摸留下的記憶,可乳房是甚麼形狀,乳頭又是怎樣的顏色,在那黑暗中,在那僅有的幾次越過禁忌的碰觸中,並無留下鮮明的印象。

在成為帶有乳房的人之畢生過程中,這身體從以前到現在同樣滲透出一種「羞」,小時候卻少了一種「辱」。羞,可以是自發的感受;辱,則是別人施加的。這種感受變得日益強烈,直到初中我便驚覺我們如何集體慢性消磨一個孩子的青春,從羞的表面削成辱的核心。

<不見乳頭回憶錄>

讀著女校的我,少年時期的我,沒因為隨著成長而蜕變的外觀而感受到羞或辱或不自在的記憶,也完全沒有自己對周遭年齡相近的女孩們隱藏在制服底下,那突起之物的好奇與比較所留下的回憶,對於胸前那逐漸膨脹的區塊,我沒有太多抗拒與接受,厭惡與期盼的拉扯情緒,等我有意識時,作為性徵器官的乳房已直接跳進屬於「性」的那個部分,成了服膺愛慾之下的感官。

而在17歲的好多年之後,就像幼時隨著母親去了公共澡堂的作者一樣,我也在箱根的溫泉池中,總算真正「看見」了許多女人的乳房,當然也還有那伴隨著突出的乳尖,深深淺淺,形狀各異地覆蓋在不同形態的胸部前端。

一開始我像個好奇的窺探者一樣,偷偷地看著,下垂皺褶的,小巧堅挺的,渾圓飽滿的,瘦弱平坦的,獵奇似地觀察著在那裊裊蒸汽下若隱若現的乳房。

也就是從那時開始,我進到了頻繁地去日本旅行的「三十代」歲月,泡過一個個的名湯,對自己與他人赤裸裸的展示身體不再感到害羞或驚訝,而作為性徵器官的乳房,在那時漸趨穩定且平淡的婚姻生活中慢慢地也退回了屬於「器官」的那個部分。

約莫也在那個時期,記不得是那位藝人或名人了,說是得了乳癌,在當時新聞報導推波下,我們幾個女同事便說好了要去做乳房的超音波檢查,在還沒去醫院前,那或多或少的擔憂與猜疑總像鬼魂一樣遊蕩穿梭在我們每一次的閒聊中,直到我們幾個女生終於陸續做完了我們的檢查,也沒有人出甚麼大問題之後,關於乳房作為器官給我們帶來的煩惱才總算是消逝,雖說在往後漫長的歲月中,這樣的煩憂也還是會再來,但就像打怪過關一樣,過一關總還是會鬆一口氣,後頭再迎來的難關,後頭遇上再說。

當時我並不知情,後來才得知當我在思考美不美的這個問題之際,母親剛好確診乳癌。也許在另一邊廂,她跟我思考的一樣——未確認是良性或惡性之前,大概會考慮到切除乳房一定不美吧。

這兩坨肉在我們年輕時帶來羞辱,年長時帶來疾病。而兩者都關乎美。

<不見乳頭回憶錄>

而如今寫著文的我已經來到了四十代,當Jeger問我能不能給一篇叫做「不見乳頭回憶錄」的文章寫個讀後感時,我反覆地把那文讀了好幾遍,每回讀心裡就想著若要寫,我一定要提提艾老師那件事,從第一次讀便直接躍上心頭的那件事。

認識艾曉明是在烏坎事件正鬧得沸沸揚揚那時,她拍的那部「烏坎三日」紀錄片是我接觸中國獨立製作紀錄片的開端,從那之後,我就這麼一部看過一部,那些紀錄片曾幫助我跳過深植在台灣現狀中的許多立場與意識形態干擾,直視中國現狀,直到這些獨立製作的紀錄片因中國當局的打壓不再有太多(或許該說是幾乎已經沒有)新作產出的現在。

對於艾曉明的認識是從拍攝這些社會現狀的紀錄片開始的,後頭再開始去了解她時,這才知道原來她是位從事婦女與社會性別研究的學者,也許有人也會以女權主義(行動)者來稱呼她。

就是在烏坎事件後的沒多久,我在台灣的媒體上看到了那張經過模糊處理的照片。

當時還在廣東中山大學任教的艾曉明,光著上身,手拿著把剪刀,胸前用黑筆寫著「開房找我,放過葉海燕」,她用這樣的方式聲援當時因為參與抗議海南小學性侵事件而被警方暴力對待並拘留的女權NGO成員葉海燕。

我還記得在後來的幾篇媒體專訪中,媒體問起了怎麼會有把字寫在胸部這一舉動,艾曉明的回答讓我莞爾一笑。

因为你没办法举牌嘛,你还能在哪里写呢,在手上写吗?手太小了嘛,在背上写吗?在背上写完了头扭过来很费事嘛,在头上写头的面积也不够大嘛,我觉得胸部是很好的一块写字板。

「不要看我的乳房,要看我手上的剪刀」...

她繼續這麼補充著。

四十代的我,看到的就是那把剪刀跟那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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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版權聲明

不見乳頭回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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