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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译本《挪威的森林》第一章 (对照英版 参考林译)

“即便十八年过去,那草原上的一切风景,我也记得真真切切。下了几日的细雨,洗得夏季的尘埃无踪无际;起伏的山峦则趁时染上绿的生机;十月里微凉的风更撩着冲顶的麦草;而一条薄薄的长云涂在冰蓝的天际。” (译本自Jay Rubin英译版翻译而成,参考林少华译本 2018年三月上海译文出版社,更多信息请至https://qoto.org/@che/109598220472086518)


我三十七岁时在波音737客机上,望着窗外。飞机穿过厚厚的黑云,就要降落在汉堡机场。十一月冷冷的雨,湿得地面昏暗起来,披着雨衣的地勤工、候机楼上扁平的旗,还有BMW的广告牌等等,一切像是佛兰德派抑郁画的背景般。——又在德国。

飞机一落地,天花板上的音响即放出音乐——甲壳虫乐队《挪威的森林》的管弦乐翻版。往常听着那旋律便不能自已,而今天它更加颤动我的心灵。

我怕挤着头,低着身子捂住脸,不多动弹。一名德籍空姐察觉到,用英语问我有无不适。我说无事,头晕而已。

“真不要紧?”

“不要紧,谢谢。”我说完,她笑笑走了。这时音乐切成比利·乔尔的曲子。我直直地望着北海上空,眼里阴沉的云,让我想起过往人生里失去的种种:已逝的青春、不再重现的面孔、难能可贵的瞬间。

飞机稳当以后,乘客们解开安全带,要从行李架上取回行囊。而我还在那片草原上,闻得淡淡的腥香,风也轻轻地撞在脸颊,鸟儿的歌声正环绕:那是在一九六九年的秋分,我快二十岁时。

那名空姐又来了,坐在我边上,再次询问要不要帮忙。

“我没事,谢谢。只是突如其来的忧伤。” 我撑着笑回道。

“偶而我也会触目感怀,所以能理解。“于是她起身离开了,走时带着一张动人的笑脸:“旅途愉快!Auf Wiedersehen!”(德语:再会!)

“Auf Wiedersehen!”



即便十八年过去,那草原上的一切风景,我也记得真真切切。下了几日的细雨,洗得夏季的尘埃无踪无际;起伏的山峦则趁时染上绿的生机;十月里微凉的风更撩着冲顶的麦草;而一条薄薄的长云涂在冰蓝的天际。放眼这般空旷,却在内心发痛。风儿俯过草地,又吹动她的发梢,后穿梭在树林的交错杂木间,引得枝枝叶叶垂首低叹。风的呻吟里夹着远来的犬吠声,若有似无得如从另外的世界传入。之外我俩再听不见什么声响,也不见任何人影在旁,却惊动了两只火团外形的小鸟。它们于草丛腾空起飞,也顺着风往杂木间去。直子边走边给我讲水井的事。

记忆总是撩拨着人的性情。当时未曾发觉的可贵,十八年后方才显得动人。那刻我心里想的,完全无关满目的风景。我只在乎我自己,只在乎身旁的那个女孩及同她的关系,然后又回到自己身上罢了。处在这个年龄,无论是于什么的所见所感还是所思,都将如回飞镖般又返还到自己手上。而且我还在一段缠绵复杂的感情里,哪有欣赏风景的余地。

恰恰相反地,我现在脑海中首先浮现的,却依旧是那片草原旷野;草的阵阵腥香、风的微微凉意、山的起伏线条、犬的远近吠声,挥之不去地一片片在眼前重现。那样清晰,甚于能用手指描摹下来。但风景中却无人影。直子不在,我也不在。我们到底消失在哪了?那般动人的可贵,直子跟我还有我的全世界,一同去哪了呢?竟连直子的样子,一下也记不起来。留给我的,不过是空无人影的背景罢了。

当然只要等一会,我还是能记得她的样子的。待我从她冷冰的小手、一泻而下的秀发、软圆圆的耳垂,以及那颗小小的黑痣忆起,再到冬日她常披的驼绒大衣,直至那定而发问的注视习惯、不时颤而微抖的独特语声(如在强风中的山冈上说话一样),才陡然回想出她的样子来。侧脸往往最先出现。也许是因为我总跟她肩并肩走,而最先想起她的侧影。她转过脸来,微微歪头地笑着,轻轻地发声,定定地看着我,就像在清澈泉水里寻找溜走的小鱼般。

像这样回想直子的样子,要花些时间才能。日子越拉越长,所要的时间也越久,自然是悲伤的,但事本也如此。起先五秒即能想起,渐渐长到十秒、三十秒、一分钟。它延长得这般迅速,也同夕阳下的影子般,将会在夜色中永远消失。我的记忆确实正渐渐偏离直子站着的地方,正如我也渐渐远离自己曾经站过的地方一样。独是那十月草地的风景,恍如电影的标志性镜头般在脑海反复播出,执着地敲打我的脑袋说:我现在还在这!你知道我为什么还在这吗?然而敲打得不痛不痒,只带来空空的回响;回响也总归平静,一切事物便是这样消逝。而在这架飞机上,记忆敲打得是越来蓄力而久:去理解我!所以我才想落下这些文字,试图从困扰中走出来——我一生都与文字为伍。

她那日在讲一口废弃水井。我不知道在郊外是真有口弃井,还是一镜存在直子脑海的想象,和她共病时自我编织的件件一样。听她讲完水井后,我见不得那口井时,也记不起那片草原的一切。即便从未见过,我早已经把弃井同草原画面粘在一起,而能随口讲出井的细末:在那草原同杂木间的交界上,黑不入光地掩于杂草下,也没有警识的任何标识,长年风雨下累成浊白的乳色,生出许多缝隙来,就要塌去;绿的小蜥蜴从缝中向井内望去,什么也见不着的。我所知道的就是井深得无可动量,所以也如收集世上所有黑色而煮成的黑暗料理般黑。

“那可真是——真真切切很深哟!”直子顿顿地说。她平时也如此说话,慢慢地挑找确切的语词。“真真切切很深,可就是没人知道在哪,不过肯定在这一带。”双手插在杂色粗花的大衣口袋,她笑着仿佛在说:“真的!”。

“估计很容易出事吧,一口深深的井,又没人知道在哪。要是掉了进去,不就没命啦?”

“应该没后续了。吁————砰!到此为止了。”

“这样的惨剧不会发生吧?”

“且不仅一次呢,三两年就会有一次。突然有人消失了,如何都找不到。于是这一带的人说:是掉到野外的井里了。”

“不是一种好受的死法诶。”我说。

“当然算不得好的死法。” 她拂去外套附走的草叶,“要是直了折断颈骨,即刻死去也好。若不巧只是摔折腿脚没有死成该怎么办?如何呼喊也没有回应,更无人会注意到,周围全是爬动的蜈蚣蜘蛛一类。那里尽是前任死人留下的白骨,阴阴的湿气弥漫着,一个个小的光环在上面,好像冬天的月亮——在这里单单地数着一分一秒,然后死去。”

“光想都使人害怕,” 我说,“总该找到围起来呀!”

“主要是没人找得到。所以你万万别走偏道!”

“不的。”

直子从口袋抽出左手,紧紧握住我的手来。“不要紧的,对你不用担心。即便你晚上在这一带打转出不来,也不可能掉入井中。而且只要紧贴着你,我也不会掉进去。”

“真的?”

“真的!”

“怎么保证?”

“我就能肯定诶,” 直子仍然紧抓着我的手说。这样默默地走了会。“我这块的感觉准得很。虽然没有什么逻辑,但我能深深地感受到。比如现在紧靠着你时,就不害怕了,如何黑暗邪恶的东西,也拉我不去。”

“那不简单,你一直这样不就好了!” 我说。

“认真的吗?”

“对啊。”

直子不再往前走,我也停住。她把双手搭在我肩上,盯着我眼;那双动人的眼久久地注视我。然后踮起脚来,轻轻地把脸颊贴在我的脸颊上。我的心脏仿佛不跳动了。

“谢谢。” 直子说道。

“没。” 我说。

“你这么说,我很高兴,真的,” 她苦涩地笑着说,“但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那是不可以的事。那会很反常,那是——” 她说到这里一下合拢嘴来,继续默默地走。明白种种思绪又盘旋在她头上,我不想打破此刻的平衡,只是静默地走在她旁。

“那是——因为那是不对的,无论你我。” 过了很久,她才继续说道。

“哪不对呢?” 我轻声问。

“因为一个人永远守护另一个人是不可能的。我的意思是,假使我和你结了婚,你白天得去工作吧?你在公司上班时,谁来守护我呢?或者在你出差时,又有谁守护我呢?莫非我到死也不离你一步?那样不就不平权了,对吧?都不能称作人和人的关系了。而且你或早或晚也会厌倦我的。你将来会觉得:这辈子是怎么了,一生要给这女的作护身么?我会受不了这样。那么,我不还是在困难之中吗?”

“困难总有到头的一天。”我把手落在她肩上,说道:“总该有一天结束的。分别时我们再决定也行,想想往后怎么过,至那时,或许我也有依托你的时候。我们毕竟不是盯着账簿生活。要是你现在需要我,也尽管依赖我好了,不是吗?为何想得那样焦虑呢?放松点,肩膀自然些嘛。你拘谨过狠便愈想愈坏。放松了,身子也会轻盈嘛。”

“你怎么讲这些啊?” 直子苦涩地说。

我才明白自己说了不该出口的话。

“到底是怎么了?” 直子盯着脚前的地面说,“我知道肩膀松了身体会轻,可你说了也没用啊!我倒想放松起来。要我现在放松肩膀,身体会瞬间失掉平衡的。从前我这样支撑过日,现今也只能如此维持度时。一旦放松了,就无法复原了。我也许会碎裂为乘凤而往的片片。你连这点都不走心,还说什么照顾我?”

我再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心里比你想得更不知所以——黑漆漆、冷冰冰、乱糟糟。你当时为什么和我睡?而又不撒下我走?”

我们在死亡寂静的森林中走着。一路上散落着许多知了的尸壳,他们在夏天结束时死去,此刻在我俩脚下发出清脆的响。我和直子像在找回失去的东西般,慢慢地沿着小径走。

“原谅我。” 直子抓住我胳膊。又摇摇头说:“我没想伤害你,话也别往心里记。真的原谅我好嘛,我只是跟自己怄气在。”

“也许我还不是很了解你。” 我说, “我没有那么善窥人心的,得给我理解的时间吧。不过只要有时间,总会完全理解你的——比任何人都了解得更彻底。

我们停住了,站着听森林的寂静。我用鞋尖踢走些知了的尸壳,以及那风干后的松塔;又仰起头来望望还未被松树遮盖的天空。直子双手插在口袋,目光漂移地在思索着什么。

“嗳,渡边君,真的爱我嘛?”

“当然爱啊。” 我回答。

“那能依我两件事不?”

“三件也可以。”

直子笑着摇头:“两件就好,两件足够啦。第一件,希望你可以明白:你来看我,我非常感激,也很开心,虽然你不一定能看出来。”

“下次还来的。” 我说, “第二件是?”

“希望你能记住我——记住我这般活过、这般在你身边待过。一直记着么?”

“永远。” 我回答。

接下来的路她不再开口。秋日的阳光从树梢间泻下,在她肩上一闪一闪地跳跃;犬吠声再度传来,对比之前又稍稍离我们近了些。直子爬上小土丘,再钻出松林,快速到下一缓坡。我落下两三步距离跟在她后。

“快来我这,那边可能有井。” 我冲着她后面喊道。

直子停住脚,动人地笑着抓住我胳膊。我们肩并肩走去剩下的路。

“真的永远都不会忘掉我的?” 她低声问。

“永远也不忘。” 我说, “我怎么能忘记你呢!”



就算这样,记忆也终归一步一步地远离了。我忘掉的属实太多。写这篇追忆时,我心里一直感到不安,因为我怀疑自己,怀疑是否连最为关键的记忆部分也丢掉了。也许我身体里有个叫记忆档案馆的昏暗地方,全部的珍贵记忆都一股脑地存积在那,最后也只能变成一摊泥水了。但无论如何,我应当守着仅剩的记忆——不断失真的画面回忆。我拼命地回想那些画面,以继续这篇追忆创作。出口了对直子的承诺,就全无反顾地追悔补偿吧。

以前我还记忆清晰时,就有过几次笔忆直子的想法,却一行字也未曾落下。即便明白第一行写成以后,将会有源源不断的文字列出,也写不出那第一行来。一切记忆都清晰得恍如昨日时,反而变得无从下笔,就像一张详尽的地图,有时也因为过于详尽而毫无作用。但我现在明白:如文章这样不全的容器,也注定只能容纳残缺的记忆与破碎的意念。而且还发觉到,我脑海里关于直子的记忆愈发模糊时,我对她的理解也愈能深刻。到了今天,我才一下子明白直子是为什么在那时求我勿忘记她。直子自然明白,自己在我心中的记忆迟早会被排挤消斥,所以才重重强调:希望你能记住我,记住我曾这样存在过。

思绪至此,我悲伤得无法承受。因为直子从未爱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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