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在時空縫隙的虫
卡在時空縫隙的虫

台灣人不在台灣,喜愛旅行、編織、藝文、烹飪、園藝、健行、攀岩,對一些舊東西情有獨鍾,用文字寫出生活與過去連結的樣子。 Medium: 線人工作間

山路 // 在有野兔的國度,童話不是浪漫是日常

正要動身卻發現有什麼不尋常的動靜逼近,一個轉頭,我不可置信低喊「Zajac!」(斯洛伐克文的兔子),一隻棕色的兔子正朝我們直奔而來…

還記得小時候家裡訂了一盒又一盒的故事叢書,有格林童話,也有關於各種溫帶森林動物的極短篇章,每一本都是薄薄的關於一種動物家族的寫實故事。在水泥叢林長大的自己除了家裡的蟑螂、壁虎,附近山裡有野貓、野狗、蜈蚣、馬陸,聽走在前面的爸爸說有蛇竄過去,看見榕樹下的松鼠,不時飛進教室引起一陣喧嘩的大黃蜂,再加上好幾次的動物園之旅,搭火車時望見田間的黃牛,高山牧園裡的羊群,幾乎沒有其他對於自然界動物如何自然生活在我們所處的環境裡的想像和認識了。那些故事書裡的情節,自然從小就被當作異國情調的一部分,至少在我的成長環境裡是非常不真實的存在。

台灣野生動物如何生活,甚至是生存,都沒有那些故事書裡溫帶動物來得有印象,關於石虎、黑熊、梅花鹿的故事和保育團體,還有原住民與山林動物的小說,都是後來才開始接觸的了。直到在歐洲生活,開始打開一扇扇我與自然生物接近的窗戶,這樣生物之間共存的密度和距離,開始讓我無法想走就走,畢竟時常不經意就撞見一幅幅讓人難以忘懷的景象,過於迷人。

說起野兔,第一次見到是在蘇格蘭的空島(Isle of Skye),多半在英國旅居過的人都在說要去蘇格蘭一趟,而那裡最具盛名之一就是空島,這地方在當時的Google Maps上還沒有中文名稱,想起海賊王的空島,便一直戲稱那裡空島、天空島,這個島上的一切都令人印象深刻。去過兩次,第二次在島上自駕露營,開車去到許多搭乘大眾交通工具的人無法抵達的地方,那些沒有眾多遊客的地方,儘管人煙依舊不少,卻提供了很多野生動物不被打擾的空間。

一個面向海灣的山谷邊坡,長滿許多雜草,其中暗藏許多突起凹下的小洞,一雙雙長耳朵現身又躲藏的樣子非常可愛,見到一隻跳進一叢雜草消失,又發現一隻跳出另一叢雜草,仔細端詳山坡上,其實有好幾處長耳朵的聚集處。有的還摻雜幾雙較為短小的耳朵,這裡竟然還有小兔子,應是一個非常龐大的兔子家族,我們現在雙腳踩的可能就是他們四通八達的兔子窩。

我用單眼相機隨身鏡的長焦功能,不斷把鏡頭轉移方向,想搞清楚究竟有多少「兔家」生活在這裡,一處又一處的兔耳朵讓我非常忙碌,始終算不清數量,無法看清這隻消失的兔子是否就是稍待幾秒後從另一處現身的兔子。半小時過去,饑餓開始淹過驚奇感,八月蘇格蘭西岸島嶼的寒風已經可以吹得讓人發抖,只好一邊回望山坡一邊走回車上尋找零食補充熱量。自此之後想起兔子,都難忘那我第一次遇見他們生活天堂的空島。

幾年後,我在斯洛伐克的布拉提斯拉瓦生活,這裡是一座小城,周邊由許多更小的城鎮鄉村和寬闊的田野圍繞,前往西南南邊的三國邊境交叉點,前往東南南邊境城市Komarno的路上,都會路經一處處田野。春天綠意盎然的時候,搭火車經過,不時可見一處又一處的兔影在草叢之間躍啊跳啊。「那裡!又有兔子了!」我常常這樣像小女孩般歡喜驚呼。出現兔子,或許是牠們總是蹦跳的活力,像是視覺咖啡因,讓人脫離懶散且精神為之一振,那天的旅程就顯得特別幸運。

《愛麗絲夢遊仙境》裡面也有一隻兔子,愛麗絲在樹下看書看到睡著,睜開雙眼之際,竟然看到一隻戴懷錶的兔子從眼前匆匆經過,愛麗絲瞬間清醒過來,朝兔子直奔過去,隨後鑽進兔子躍入的樹洞中…

從前的我,覺得這個故事太不可思議,為何會有一位作家就這樣想到是追上一隻兔子,卻不是其他動物呢?像是刺蝟、狐狸、紅松鼠,也都是讓我遇見後會在日記上記上一筆的動物。

十月中下旬,一個山谷間草地已開始結霜的早晨,我和MD搭上火車,前往我還沒造訪過的小城Myjava。有人結伴的旅行,我通常都很放心在交通工具上睡得不省人事,這天也是。一直到到站前才被搖醒的我,帶點起床氣般的埋怨抓好背包穿上層層外套掛上圍巾,慢吞吞在最後下火車。儘管懷念夢鄉,還是不忘拿出相機記錄下這個小站簡單復古的模樣。當我終於慢吞吞開始移動要走出月台,火車早已離開,只剩下我們兩人。

正要動身卻發現有什麼不尋常的動靜逼近,一個轉頭,我不可置信低喊「Zajac!」(斯洛伐克文的兔子),一隻棕色的兔子正朝我們直奔而來,在離我們約十步的距離繞開,往前跑跳約五十公尺後,便直接竄進左邊的樹林裡。隨著樹葉被踩踏的聲音消失。幾秒後,周遭開始恢復平靜。剛剛那瞬間,相機快門喀嚓聲不斷,發生的那一切恍若夢一場。

這個秋天,我開始認為兔子從眼前跳躍過去只是日常。我想像那位作家帶上野餐墊和三明治到村莊外的樹下坐著欣賞春光或秋色,一切都非常和平舒適,空氣清新,天空蔚藍,無人打擾,自然瞇了一陣子。直到身體察覺到一絲微微的騷動,草地上枝葉被踩踏的聲響喚起她的知覺,在眉間一皺睜開雙眼的瞬間,就看見一隻兔子從眼前奔跳而過。沒有多加猶豫,就直撲過去想玩一場人抓兔的遊戲…

現代人如我,背包裡有保溫瓶和糧食,手上持有單眼相機,加上厚重的初冬衣著手套,背負旅行任務,已非童話裡的無憂少女,無法像愛麗絲一樣追趕上去,僅僅只是遙望消失的兔子,笑說兔影如何快速奔來又消失,離開這個奇妙的童話現場。

後腿穩住每一個兔子跳躍的步伐,即使眼睛後腿穩住每一個兔子跳躍的步伐,即使眼睛瞥了人類這邊,也不影響直奔的節奏 瞥了人類這邊,也不影響直奔的節奏
沒有猶疑一路跳奔離去的兔子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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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物的微觀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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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與地各有歸屬、疑惑、信念,從過去到現在的相遇,啟發許多生活靈感的正能量,觸動挫折受傷的負能量,漸漸捕捉世界不同的輪廓,形成現在的我,來認識不斷變動的世界。 小人物是有緣人,沒有任何標記的「人物篇」紀錄所到之處的有緣人;小人物也是我,「山路」寫山野間風景奇遇、「在記憶邊陲的那些」寫文史小旅行;偶爾出現的「底片攝影」寫世界的過去式,「讀書」寫書本映照出的世界,「植悟」寫因種植體驗到的四季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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