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oudy
Cloudy

需要这个没有审查的空间,记录我所有真实的瞬间。

牙痛

眼见令我痛苦的它消失于校门外的荒草丛。

荀是我信息课上的同学,那天我们约在一个餐厅。

深色墙壁的餐厅,因为没有多少客人而很安静,可以听到厨房清洗餐具的声音。我坐在木头做的桌子前,在昏暗的灯光下等她。

见她迟迟不来,我打了一通电话。电话里,她说她十分钟前已经来过了,那时候我睡着了。

我从模糊的记忆中搜寻出片刻前昏昏沉沉的自己,想起当时那种睁不开眼的感觉,原来刚刚我在里边的一个大床上睡觉。

我们住得远,见面需要跨越大半个城市。我带着歉意心想辛苦她白跑一趟,并对她说,下次我主动去找她。

老板问我吃点什么,我点了猪肉,为了换换口味。因为在澳洲时我们通常会选择吃牛肉。

新鲜的排骨和汤底,在腾腾热气和辛香料中我却突然感到一阵牙疼,那种感觉就像是年幼乳牙换恒牙时的酸胀感,但我已经二十六岁了。不,我才二十六岁,难道二十六岁的我,恒牙就已经松动了吗?那接下来几十年的时间应该如何生活呢。我的心里升起对身体深深的恐惧,不愿接受我即将和六十岁的人一样戴着一副假牙。

因为我的失约,我决定根据荀发给我的定位地址去找她。

我坐了很久的车,跋山涉水。却发现我的目的地竟是一所学校,它建在一个炎热和欠发达的地区,周围四处都是未被开发的荒地。

当我正要进入这所学校的时候,铃声响了,十几个小学生们蹦蹦跳跳地,正在合上他们的校门,嘴里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

我趁机冲进去,却被旁边的教务主任捉了正着,那是一个比我矮一个头的中年女人。

我用英语对她说,I’m an invited guest, I just wanna find the place to meet my friend. I have an appointment with her, and it seems the place is inside your school. 她用英语回答我说她听不懂英语,她们只说tone这一种语言。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她说她们学校有一名英语老师,我需要和她对话吗?

我说好。

那名她所说的英语老师站在二楼的高处眺望我们。

我跟着教务主任上楼找她,上楼梯时,在水泥地板和扶手的拐角,我又感受到了牙齿的剧烈疼痛,那疼痛我发现来源于右下侧最里面的一颗牙齿,它是智齿,我想。我这会记起上次疼痛的是最左侧里边的牙齿。我忘了真正的智齿在我18岁的时候就拔除了。

如此严重,我觉得我早该看牙医,我最近并不忙,不知道为什么,我老是忘记这件事。

我感觉我最右最里面那颗牙齿快掉了,舌头随时可以推倒它。我在想着它是不是和我的生命长度和质量有关。我感到了对死亡的恐惧。

我想起上次和上上次看医生的时候,他们都一副确信的口吻对说我的牙很健康。我在心里责怪他为什么没发现如此显著的信号,它分明就不是一天两天变成这样的。

我用嘴用力吸它,但随之而来就是腥甜的味觉,我是不是太用力了,它好像出了很多血。

我把之前塞在嘴里的纱布拿出来,还有纸巾,我忘记是什么时候把它们塞进去的。我的嘴巴就像是一个无底洞,怎么能同时塞进这么多东西。这些纱布和纸巾上面有一些新鲜和粘稠的血,一定是我刚刚吸出来的,这些纱布让我想起了卫生棉条。

在第二层建筑的楼道,我见到很多学校高层人物正从另一端走来,那是一群西装革履、头发花白的中老年女人男人,我猜测他们分别是哪里的人,印度?斯里兰卡?越南?韩国?很奇怪,楼道和校门如此破败,二楼的空间却如此辉煌气派。

然后我见到了那个英语老师,我发现她是荀的朋友,我想见到她,我很快也就可以见到荀了。我还发现她是个中国人。

我们现在在韩国,她说。她在英国长大,如今已经在这所学校工作五年。她之所以去欧洲学习英语,是因为韩国的教育不够好。

我们在空旷的两间教室外边说话,这里是她的领地,教室里空无一物、到处都是灰,前面是一面镜子。这看起来是个舞蹈教室。

我的牙突然又隐隐地疼了起来。

她好像特别理解我的感受、知道我在想什么。她直视着我的眼睛: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牙疼吗。

那颗坏掉的牙是你的灵感。如果没了它,你不能再写作。

我的内心激烈地震荡,就好像她的话是一句咒语,为我打开了魔法世界。我忘记了我来这里是为了找我的朋友吃饭。

也许我所有先前写下的句子,都是拜它所赐。这是我的写作灵感,是外物,是被赋予的,并不属于我。

我把它从嘴里缓缓取了出来。

然后从教室的窗户外用力扔出去,眼见它消失于校门外的荒草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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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这是我在2月2日早晨十一点钟做的一个梦,一个完全写实的梦,只是补充了更多逻辑使它读起来更连贯合理。

我总是梦到牙痛,而这一次的牙痛拥有更深层的含义。

这是一个痛苦与灵感之间的故事。

故事中的荀是灵感的象征,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见到她,但一直在找她。

我不知道我自己的痛苦意味着什么。

在他人眼里,痛苦意味着灵感,所以坏掉的牙是我的灵感,我必须和它共生。而它同时也是我们所处的社会文化沼泽地。我在感到牙齿松动的时候看到了死亡,此时我的恐惧感正中他人下怀。

我听过太多痛苦等于灵感的呻吟,他们总说,人要一直泡在痛苦当中才能取得艺术成就。

其实他们看中的是成就,而不是真相。他们并没有尊重感受。他们看似享受痛苦,实际上只是为了体现自己在艺术造诣上的天赋、以及自己对艺术的狂热,是一种精神自我感动。他们只是想利用不必要的痛苦让自己显得高尚。

他们每天呆在那个空间中抱怨、悲叹,却不作出任何改变,哪怕他们明明有多次机会离开。他们热衷说服自己留在那个痛苦逼仄的环境中才能创作出最伟大的作品。

所以他们最终所有的创作都是一种自虐式不听不看的文人呓语。

懦弱。

最后我决定把那颗坏掉的牙齿取了出来。

且试看看以后是否无法再写出一个字。

CC BY-NC-ND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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