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nale

Record the changing of views. Being present in this movable feast.

上海,远方的目光落于沪上。

时至如今,我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目光去目睹这一切。

昨天,上海的友人给我发来一张她居家吃火锅的图片,用的是我半年前给她寄圣诞礼物时捎带的一包「秋霞」火锅底料。

“秋霞!我爱你!”

“幸好留到了现在。”

我简直比她还开心,看到照片上还有旺仔、泡面、蟹棒、鸭血等等,虽然算不上丰盛,但总算是齐全。想起大家总结出来的封锁期间“硬通货”,可乐、烟酒、咖啡......在川渝,火锅底料一定在治愈系硬通货榜单上有姓名,即便是用来煮泡面,也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时至如今,我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目光去目睹这一切。对比两年前,我不再像给出一个 Like 一样轻易地陷入错愕、愤怒和失落之中。我学会在大部分时间里集中精力,过滤掉大部分两千公里外的讯息,只在适时的时候问候我的朋友,是否还可以忍受。只是在静默的片刻里,环顾操场,正午的阳光将塑料草坪晒得滚烫而蜷曲的时候,方舱女孩的叙述和她被眼泪濡湿的口罩会突然涌上我心头,一并的,还有那些蹲下就很难自己起身、被困厕所的老人们。在那些不断被转发、被封禁的句子里,细碎的痛楚在我身体里汇成河流,像被太阳晒化的沥青一样在深处溢出了。

今天在公交上,靠窗的女士要下车,外侧老人颤巍地站起,用拐杖借力向外腾挪,紧绷的面容显然顾不上局促,光是几步的辗转就耗尽浑身气力。我觉察到他的艰辛,托住他的手臂让他保持平衡,司机也应声放慢了步调。重庆是一座老龄化严重的城市,在各类公共交通上,通常有三四成是老人,而大多数公交司机都会等到老人落座才慢悠悠地重启。我希望,这些曾经俯首为我们耕耘未来的人们,能得到善待。

清零原本是为了减少易感人群的风险,用时间换空间,但在这个毫无反思能力的系统里,谈论这个本应以“人”为中心目的显得太过奢侈。两年的时间,本可以吸取武汉的教训应对大部分状况,竟然可以仍旧做得如此一塌糊涂。怎么可以把行动不便的老人,犹如弃履般随意丢在方舱里?鲍曼在他的《现代性与大屠杀》中,对作为现代性基石的法律和秩序提出了尖锐的质疑,执行大屠杀的人似乎都是守法者而非违法者,大屠杀使得历史上所有的邪恶形象都相形见绌。它昭示出,人类记忆中最耸人听闻的罪恶不是源自秩序的涣散,相反是源自完美无缺的秩序统治。而这种秩序的恶,终于通过一场瘟疫,真切地传导到了我们生活当中。

而我们的适应能力,真的很强。从两年前那个冬天开始,我们渐渐习惯了口罩、捅鼻子、以14天为单位的封锁,和在一天内突然噤声的城市,也习惯了一切看起来无精打采摆烂的样子,习惯了层出不穷的丑闻、难听的相互倾轧和控诉,也习惯了不做任何一个月之后的出行计划。

失去了远处的庇佑之后,我们开始和一切“附近”建立联系。和绿豆培养感情,向胡萝卜和土豆花致意:看到你们不受困扰地自由生长,有给我注入好好生活的勇气;还有每天拼团的邻居们,日渐相熟的室友,在方舱里自发形成日常秩序的年轻人和爷叔阿姨们。这些都是我看来的,但有治愈到我。我们终于意识到自己没有生活在别处,封锁促成了“附近”的发生,虽然,是以一种非常残酷的方式。因为空间的局促,我们不得不和“附近”不断地发生碰撞,水培瓜果蔬菜甚至最为美好,因为它们可以永远被解读为充满善意和能量;但也囿于空间的局促,它放大了坏情绪的影响、也助长了矛盾激化和恶言相向发生的可能性。

在所有矛盾爆发的时刻,我们能做的事情,也许就仅仅是把自己作为方法,让自己成为“以礼相待”的一个小小节点,点亮一盏小小的灯笼,就像Hayami和pd在那篇《我在方舱,看见老人们孤岛求生》的文章里所写的,在各路爷叔的帮助之下,方舱中搭建起的简易办公台成为了群体自发秩序的开端。我们真的,不可以只考虑自己的利益。在具体而微的生活场景里,只考虑自己,真的是一种残忍。在生活的实践里,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可以考虑他人,我知道,如果我们愿意的话,一定是有空间的。像我们怀着欣喜注视的蔬菜一样,像我们所钟爱和被治愈的那样,善良和温吞一点吧,再把这种善意织进微信发出的句子里。

本雅明在 Theses on the Philosophy of History 中曾讨论过一副名为 Angelus Novus 的画作,他写:

历史的天使面朝过去。我们认为非常重大的历史事件,历史的天使却认为是场连续的灾难。这场灾难使牺牲者的尸骸不断堆叠,并被掷于他的脚下。这位悲悯的天使想要停下来,唤醒那些死者,修复破碎的一切。但是,从伊甸园刮来的风暴,猛烈地撕扯着他的双翅,使他无法展翅飞翔。这场不可抗拒的风暴,把天使推向他背对的未来,而他面前的尸骸越堆越高,直至天际。这场风暴,就是我们所说的进步

我们不断叩问,这个世界还会好吗?这在当下是一个残酷的发问。或许未来的人们在回望过去的时候,会评论说,“这场瘟疫是王朝苦心经营的民族性开始分崩离析的引线”,又或许,他们一如既往地埋头,这场危机似乎从来不曾发生过,只是囤货的动作刻进了我们的基因里。

既然没太多选择,让我们爱和痛都尽兴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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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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