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備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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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賜香:寫作是一種治療

2013-07-03*對我這種打小就多愁善感、膽小怯懦、笨嘴拙舌的鄉下窮丫頭來講,寫作真的是一種療傷。

所以你在我的文字裡可以看到一個江湖女俠的影子——嬉皮搗蛋、生猛潑辣、尖牙利齒,還時不時的嚇唬別人,俺手裡可是掂著一把賽時遷楊香武式的小片兒刀呢,三步殺一人,十步不留行。所以所謂的文如其人,在我這裡,就是大大地不如了。

當然,時間長了,人本也難免遭到文本的侵蝕,那就是這個人的多愁善感、膽小怯懦、笨嘴拙舌什麼的,都在漸漸消褪中,遠遠的只能當作她的背景色了。這意味著以文字自療,還是有些效果的。

如果你是一個容易受傷的人,那麼,請寫文字吧,文字會給你生命的助力;只不過,自我療傷僅是第一層面的(張愛玲應該是第一層面的典型代表),第一層面的工作做好之後,可以順勢上升到第二層面(魯迅是第二層面的典型代表),那就是療救,由己及彼,由內到外,由個人到社會,由自我吟唱到公共吶喊!

之所以這樣說,除了歷史觀察與文化路徑,更多的是切身體會。我2000年開始上網的,當時玩的是論壇。憑心而論,咱也就一個相夫教子的小女人,在網上曬一下指甲草花染指甲的情懷,還有老公憨厚、兒子可愛的妻性與母性而已。問題是玩著玩著,就發現問題了,那就是網絡的低門檻與虛擬性。網民像滾雪球一樣迅速膨脹中,但網絡的境界卻沒有提升。無理謾罵就不說了,只說網民的思維,機械化、僵硬化、單一化、片面化,湊成了另一個版本的「四化」。如此「四化」下,百年前中國啓蒙大師就提出的新民——民智、民德、民力,不但沒有推進,還倒退中呢。記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我在論壇貼一篇「袁世凱的失足」之類的小文,試圖從社會、文化、心理學等方面探討袁世凱稱帝的原因,沒成想回頭上網,赫然發現一幅大字加黑標題橫在論壇上方:試看三糊塗的賣國言行!

一天的時間,一篇小文,我,一個為人妻為人母為人師的哼哼嘰嘰的小女人,就成了賣國賊。光言還不夠,還行。這也太有喜感了。待得知對方是個高中歷史教師的時候,我由喜轉悲,心疼起了他手下那些無辜的孩子:你說他會教給他們一些什麼道理呢?傳說中的誨人不倦,豈不是要成了毀人不倦麼?

一句話,這是個後啓蒙時代。中國的啓蒙,從嚴復梁啓超開始,到中間斷裂,再到現在,它就是個跨世紀的爛尾樓。我覺得,我總得做些什麼。某種程度上甚至可以這樣說,這十年來我的網絡江湖行,很多都是網絡倒逼的結果。比如2003年我出版的網絡文集還是很酸的《我是如此美麗》云云——當時八歲的兒子說不如改叫《我是如此臭美》,確實是臭美臭美的;2005年之後,我的著述就變味了,至少臭美不在了:《中國傳統文化的陷阱》、《糊塗讀史:明清的帝國偏執與盛世張皇》、《那一次我們挨打了:中英第一次鴉片戰爭全景解讀》、《這一次我們又挨打了:中英第二次鴉片戰爭始末》、《重讀晚清六十年》(寫時定的書名是《老佛爺不高興》,目的就是順手調侃一下《中國不高興》)、《歷史不是哈哈鏡:真假袁世凱辨別》等等。

這其中的典型代表作乃是《中國傳統文化的陷阱》。在論壇貼出之後走向紙質出版。其中最費我心血的一講是《中國傳統知識分子》。

我認為西方學者對知識分子的定義就兩個意思。第一,海量的專業知識,極高的專業素質;第二,擁有公共關懷,這種關懷既有前瞻性,更有超越性。兩個意思合到一起,就是現在所謂的公知吧,問題是這麼好的一個詞兒,在中國也被糟蹋得不像樣了。

那麼我就不用公知這個概念了,還用知識分子。我認為,知識分子起碼應擁有以下特性:第一是啓蒙性,所謂的啓蒙,康德的意思是「獨立運用每一個人的理性」;第二是批判性,知識分子應該「保持對傳統的永恆批判的姿態」(福柯語);第三是顛覆性,拿龍應台的精神來概括:我要留在主流中做最大的「顛覆」,做最紅的蘋果核心裡的一條「蛀蟲」。

問題是這些特性,在中國也都面臨被異化的趨向。

第一,面對娛樂至死的現實,面對外來及內生的民粹,你好意思沾染啓蒙這兩個字?你以為你是誰?特別是在中國這個國度,你說一句人民愚昧,人民喜吃人血饅頭,不如別人喊一句人民萬歲,人民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更能忽悠人,以至於喜歡玩酷玩帥的韓寒都不得不調皮地表示:人民群眾的眼睛不但雪亮,還都是雙眼皮的。總之,群體對個體的消解、大眾對精英的導向,其反向力度是不可低估的。大量的知識分子不但難以保存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還時不時的做些媚眾的姿態,女的可稱媚娘,男的可稱媚公,怎一個媚態了得!

第二,思想的啓蒙性、批判性、顛覆性,在中國不是文化術語,卻首先是政治概念並上升到了法律層面。所以,不管是網上還是網下,你都可以發現,網友甚至大學生們都缺少起碼的常識與底線,既不知道言論中性之原則,更不堅守言論自由之底線,相反,他們在揭發檢舉「反動」方面,真正體現了人民群眾眼睛雪亮的一面,表現得比政府與當局還要積極主動,熱情認真。

這種異化導致了諸多尷尬。對我個人來講,也許更多的是羞怯,那就是羞於亮明自己的價值與訴求,娛樂之、嬉皮之、浮雲之。有人問:你為什麼上網說話,我說那是課間娛樂;為什麼要寫恁多書,我說打發無聊,一個女人怎麼著也得生三個孩子,可國家只讓生一個,再不寫書,多餘的精力無處發洩,容易去外面外遇去;為什麼那麼關心政治,不專注於生活,我說我跟老公有分工,他管我家,我管國家……

一句話,你想做些事,都得扯層遮羞布。以至於直到今天,現實中的一些同事與朋友都還認為,我在網上玩不正經呢。這一玩,就是十三年,人前人後,經常自稱老江湖。有意思的是,曾經一度,老江湖在某個網站也成了敏感詞,當我打出「老江湖」三字發出去的時候,眼睜睜地看著它變成了「xx湖」。那一刻,真是讓我哭笑不得,恨不得把「xx湖」也弄成自己的筆名。

「老江湖」網絡行走十三年,於今年的一月份闖進了「大家」的江湖。可以說,進駐「大家」之前,我就知道騰訊的用戶年齡偏小,玩騰訊微博的時候,偶而也稱他們為「乖」或者「小乖」,但是等在「大家」發文之後,才真切的感受到年齡、閱歷、認知、思維的反差有多大。它導致《大家》運行以來一個奇特的人文景觀:作者群在長江頭,讀者群在長江尾。不是相思,是間距,是代溝,是交流的鈍滯,是理解的斷橋。

不說別人,單說我的每篇專欄之後,就能看到各種各樣的神回覆:一、端木賜香一看就是日本人,騰訊難到請不到大陸學者了,非得請個日本學者?二、淨研究沒法開口的死人,你咋不研究活人呢;三、這個時候罵學生是何居心?四、騰訊沒人管了?這麼赤裸裸的反動行徑都沒人管?五、端木是遺傳性壞蛋,嫉妒魯迅……

這些還不算最神,最神的是有關我的身份,被一些讀者搞得越來越有身份,截止目前計有端方後人、端木蕻良後人、楊蔭榆私生女、楊蔭榆入了日籍後改名端木賜香的姪孫女楊開鳳、日本女人、日本寡婦等等。我自己開玩笑說,楊開鳳不是楊家將裡楊排鳳她妹吧?熟識的網友就調戲說,幸虧沒說你是楊開慧,你就不能說是楊過與小龍女的後代?

這些笑料,加以之前在別的網絡混的美日雙料特務、漢奸賣國賊、滿清遺孽等名號,熟知我的網友說,你可以編個三糊塗傳奇了。我沒編,在飯桌上跟老公兒子敘述了自己行走《大家》江湖以來所贏得的這如許多的桂冠,沒敘述完,兒子就笑嗆了。

為什麼會出現這種奇特的人文景觀呢?我覺得,魯迅當年與金心異(錢玄同)有關黑屋子的概念,有助於我們對這一問題的理解:一、黑屋子酣睡的人,你叫醒他,他首先會惱恨你,因為突然面對真相他很痛苦,感情上接受不了;二、長期酣睡,猛然驚醒的人,容易患上黑屋驚醒狂躁症,你告訴他剛出黑屋,強光一照,反而容易患上另一種失明,所以剛出黑屋反而應該悠著點,可他們不聽。所以我們所能遵奉的只有一句:我不挨刀誰挨刀?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這樣一想,心裡會平和許多。最後,談些具體而微的小想法吧:

第一,感謝騰訊給大家提供這麼一個平台。這平台就我個人來講,很喜歡。有很多作者的文字我都會瞧的,受益匪淺。而且這平台的包容與氣度,能讓我聯想起來的,有古時的「稷下學宮」,還有當代的「兼容並包」。

第二,我不懂騰訊之運營,就我個人來講,網絡表達,有可能走向紙媒出版,粗略的計算了一下,從一月到六月,我在《大家》發表的文字差不多可以結集出版了。那麼《大家》自己對此有沒有什麼考慮呢?即使我自行出版,我也希望在書的扉頁上,出現一個《大家》的標誌性標幟。這紙書,是從《大家》走出的,我希望它能攜帶一枚《大家》的家徽什麼的!而且《大家》這個名稱,還讓我想起了北京出版社的一個書系,名字就叫「大家小書」。

第三,不知其他作者什麼感覺,就我個人來講,文字寫作中喜歡玩花樣滑冰,淨想出些花活。若不是自我感覺歷史人物需要我抱不平、歷史事件需要我去挖掘的太多了,以至於身陷其中難以自拔,跟傳說中那個縫被子把自己縫進去的傻娘們似的,我可能早去寫小說或者劇本了。即使不寫小說與劇本,專寫歷史,也難免出現審美疲勞、靈感枯竭、題材缺失、資源匱乏等因素,而《大家》似乎著意於打造個人的單一品牌,所以,如何協調作者的花心與《大家》的品牌塑造,也需要我們多切磋,多溝通。

第四,進駐騰訊《大家》,難免產生移情,就像這十年來主要在中青在線、凱迪、天涯三家網站混了,把它們當作了自己的精神後花園,以至於經常跟人表述曰:中青是我初戀、凱迪是我娘家、天涯是我情人。在考慮問題的時候,也容易自作多情。在此之前的某個時期,我每天看新聞,且以騰訊新聞為主打,寫了一百多期的「新聞串串燒」。那麼,我以後再寫新聞串串燒,可能就要改名「騰訊新聞串串燒了」。

這是一個不幸的時代,更是一個幸運的時代。我們,不但見證著歷史的延續,還推動著現實的轉型。《大家》是江湖,更是聲音的廣場,這江湖廣場的客觀理性與多元交融需要我們每個人的努力與推動。讓我們在《大家》這個江湖上,走起來!歷史會給我們一頁記錄,未來也會給我們一個交待的。

(備份小編:《大家》於2020年1月出現一篇涉及新冠肺炎的文章,後由北京下令關停運營。2012年底起開始的文章發布交流平台,卒。)

(端木賜香,歷史學者。研究宗旨:拆歷史的牆角,探文化的陷阱;還原歷史,奉獻常識。著有《真假袁世凱辨別》、《那一次我們挨打了:中英第一次鴉片戰爭全景解讀》、《這一次我們又挨打了:中英第二次鴉片戰爭始末》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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