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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徵:「我不管她反動不反動,她是我妻子!」——大師素描•容庚(之三)

2015-09-24*容先生準備從海珠橋跳進珠江,但橋上人來人往,他想等到深夜。這時,有人喊他。容先生轉過頭,看到一個老朋友。人家問他去哪裡。老教授直愣愣地回答:「去死!」

【一】

發動「文化大革命」策略深謀遠慮。為什麼要搞這樣一場運動,當時幾乎沒有人看得透。

1965年11月,姚文元在上海《文匯報》發表文章,指責京劇《海瑞罷官》是「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大毒草」。這出戲的作者是北京市副市長吳晗,姚文元顯然有很硬的後台。於是全國學校和政府機關都組織討論和批判。

容先生從來不看別人的臉色,心裡怎麼想就怎麼說。他反對批海瑞,在討論的時候講:「歌頌海瑞沒有什麼不好,連清官也不能歌頌,難道要去歌頌明代多如牛毛的貪官?」

報紙全由當局掌控,一起指著海瑞痛罵。

容先生覺得那是不顧良心說瞎話,在一次座談會上講:「我一看關於《海瑞罷官》的文章就頭暈,我不同意姚文元的意見,所以我不願意再看其他人的文章。」

省社會科學聯合會請他去討論「清官」問題。他一口回絕,跟別人講:「有人說清官比貪官更壞,這等於說四清幹部比四不清幹部更壞,這有什麼好討論的?」

他還公開說:「海瑞是清官好官」,「共產黨裡出幾個海瑞不是很好嗎?」

《文彙報》採訪容先生,他老實不客氣,說姚文元批判吳晗的《海瑞罷官》是「打棍子」,「扣政治帽子」,「如果這樣整吳晗,所有正直的知識分子都會寒心」。

【二】

1966年5月4日,中山大學開全校大會,校長李嘉人動員搞大批判。會後文科各系停課,組織學生寫文章批吳晗。

5月9日,中共中南局第一書記陶鑄主持動員大會,確定中南各省公開批判的名單。廣東有四位上榜,他們是:中山大學教授容庚和劉節、作家秦牧、中山醫學院院長柯麟。

這時「文化大革命」還沒有正式開始。不是很久以前,陶鑄書記才向挨批的知識分子認錯,宣佈「今後不能採用大搞群眾運動的辦法來解決思想問題」。在中國快速滑向災難深淵的時候,很需要官員們堅持自己的良知,拿出一點「松樹的風格」。但我們的民族沒有這樣的福氣。將「文革」的責任推給少數幾個人是不對的,把避免那種災難的希望寄託在少數幾個人身上也不實際。

5月16日,中央政治局正式作出搞「文化大革命」的決定。三天後,陶鑄以中南局第一書記的身份作動員,慷慨激昂地說:「這次文化革命就是要徹底揭露那些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所謂‘學術權威’,奪取文化領域中的領導權。」

政府官員審時度勢,果斷地拋棄了容先生,不但不加保護,還把他挑出來當槍靶。於是,按照全國收拾吳晗、鄧拓、廖沫沙「三家村」的套路,容先生和歷史系的劉節教授、外語系的謝文通教授成了中大校園裡的「三家村」,千夫所指。

6月5日,中大黨委發出通知,鼓動教職工和學生對容先生他們進行更猛烈的批判:「這幾天來,我校廣大師生員工,激於對反黨反社會主義分子的義憤,紛紛起來寫大字報揭發批判容庚、劉節、謝文通......反黨反社會主義的罪惡言行,這是我校廣大師生員工高度的社會主義覺悟的表現,是捍衛黨、捍衛毛主席的最可寶貴的革命行動,我們堅決支持你們。」

從上到下各級官員沒良心的服從,使「文化革命」的野火立刻燒遍全國。也許有人會說,中大黨委的領導也是不得已。要是這樣,那就得改掉使人不得已的制度。不然的話,中華民族有可能一次又一次遭受厄運。

【三】

中山大學的魯迅紀念館是一座漂亮的平房,紅牆綠瓦,周圍是青翠的草地。東頭有一棵巨大的鳳凰樹,明亮的陽光透過它精緻的細葉,從落地窗輕輕灑進屋裡。

就在陶鑄書記主持大會,把容先生定為批判對象那一天,中文系在這裡組織教師和研究生開會批鄧拓、吳晗和廖沫沙。大家還不知道容先生是省領導指定的轟炸目標。

容先生發言,說鄧拓他們的文章已經連續發表了很久,到這時才批判,那是有意整人:「乾嘛不早點發現毒草就拔去呢?這是放長線釣大魚,放多了再拔。」

他覺得鄧拓他們寫點諷刺文章並沒有錯:「毛主席講,我們的工作也有缺點,九個指頭[對]一個指頭嘛。我看拿出一個指頭讓人家講講也好嘛。」

「毛主席自己說過‘言者無罪,聞者足戒’,‘有則改之,無則加勉’,但現在卻把這批文章說成反黨反社會主義,還有誰敢提意見?」容先生對大家說。「這不是防民之口嗎?這樣防民之口,只好掛個牌牌:‘莫談國事’了。這樣一來,誰還敢說話,台灣不是又該說我們興文字獄,焚書坑儒了嗎?」

主持會議的系領導問:「不管台灣如何看,你自己看是不是文字獄?」

容先生回答:「我看有點像文字獄,這也‘反黨’,那也‘反黨’。」

這本來屬於言論自由,但卻成了大逆不道。從5月30日到6月2日,古文字學研究室連續四天開會,批判容先生。

老人家面不改色,不停地跟別人辯論。批他的人抓住「文字獄」的講法不放,容先生作了點讓步,說:「那天我一時糊塗,立場不穩,說出了‘文字獄’三個字。」

對方不依不饒,糾纏不休。容先生生氣了,頂回去:「我沒寫文章,才說錯幾句話,也是反黨反社會主義,這不僅像‘文字獄’,簡直是‘文字獄’!

到最後,容先生驕傲地告訴批判他的人:「你們扣大帽子,說我反黨反社會主義,越大聲越好,罵得越痛快越好。痛快是痛快了,但能解決問題嗎?你們說不服我。」「我‘反右’時期就講過,我是一把鬼鎖,一匹野馬。你們打不開我這把鬼鎖,你騎不上我這匹野馬。你騎上去,我就把你顛下來。」「你們這樣連批十天也是一樣攻我不下!」

他盯著對方的眼睛說:「你說我是反黨反社會主義,你又能拿我怎麼辦?......你能槍斃我嗎?」

【四】

那時的批判只是恐嚇,不需要講理,更不需要說服。

中大校園裡,指責容先生的大字報鋪天蓋地。《中山大學》校報刊登了中文系研究生寫的《堅決砸爛容庚這把「鬼鎖」!》。

容先生不會被嚇倒。在以後很長時間裡,他一直揣著這份校報,經常拿出來給別人看,發洩對那些不肖弟子的不滿。

他特別憎惡名字簽在最前頭那個研究生。後來這位學生留在學校工作。幾年之後,年輕人從「五七幹校」回來,在辦公室遇到容先生。老人家敲著桌子問:「你回來了?」

年輕人還來不及回答,容先生就說:「我恨死你!」

當時「文化大革命」還沒有鬧完,但容先生不管這個。

經過一陣狂熱,許多當年的紅衛兵已經恢復了對學術權威的敬重。年輕人說:「容老,我很理解您。那張大字報我簽了名,我向您檢討,向您賠禮道歉。我當時也是迫不得已,我是從省委被叫回來簽名的。他們都已簽了,留下最前面空當讓我簽,我是最後一個簽的。」

容先生說:「大字報說的十二條,事實都是真的,話也是我說的。但我們看法不同。你們說是反動言論,我認為不是。我最恨那兩句話:‘砸爛鬼鎖,宰掉野馬’。誰說的?」

「我是從外面回來,大字報已寫好,我簽了名,」年輕人回答。「是誰起草的我不知道。我們年輕人沒有政治經驗,請您原諒!」

「不行!你一定知道。你不告訴我,我就恨你!」

「事情已經過去了,給您造成傷害。年輕人懂事了,會改正的。」

容先生忿忿地說:「哼!你還是不說。」

以後好幾個人證明那個年輕人確實不知情,容先生才消了氣。

【五】

1966年夏天,中山大學的教授們被抓出去批鬥和遊街。在批鬥會上,他們頭戴紙糊的高帽,脖子掛著大木牌,上面寫著「牛鬼蛇神XXX」,彎腰低頭,任由別人臭罵,還常常挨打。遊街的時候,他們戴著高帽,掛著木牌,一邊用木棍敲打鐵桶,一邊喊:「我是牛鬼蛇神XXX!」

其實要批倒一個觀點,就得拿出更好的觀點。如果一個主張是對的,不讓別人說,或者嚇得別人不敢說,它還是對的。搞批鬥遊街,可以毀掉一個民族的形象,卻不能推翻任何觀點。

容先生天天挨鬥,還被逼著去割草和掃大街。一開始,他忍了。批鬥會上,紅衛兵喊:「打到容庚!」「容庚罪該萬死!」會後掃大街,他跟別人說:「容庚沒有罪該萬死,容庚罪該掃地而已。」

後來紅衛兵在當局的慫恿下越鬧越凶。校園中心有一座漂亮的惺亭,被紅衛兵粗野地改稱「鬥牛亭」。9月的一天,紅衛兵要抓容先生和劉節、謝文通教授到那裡批鬥。

容先生不願再受污辱。頭天晚上,他對妻子說:「我的存款夠你以後生活用,我要去自殺。」

容太太回答:「你死了,我留下還有什麼意思?不如一同去死吧!」

中大校園後面是橫貫廣州的珠江。老兩口約定,容先生騎自行車,容太太坐在後面,深夜從岸上衝進江裡。

有些老夫妻的感情看上去不像年輕人那麼熱烈,實際上他們愛得很深很深。

【六】

稍微冷靜之後,容先生不願連累愛妻。

第二天從批鬥會回來,容先生滿面通紅,渾身濕透。容太太打水給他洗臉,讓他上樓休息,自己去廚房為丈夫煮稀飯。不到十分鐘,容先生騰騰騰下了樓,推起自行車就往外走。

容太太連忙問他去哪裡。

「省政協,」容先生匆匆回答。

容太太說:「現在下午四點多,等你到省政協,人家早就下班了。」

但容先生已經不見蹤影。

中大離市區很遠。容先生到省政協,那裡已經大門緊鎖。他是全國政協委員、省政協常委。但政協聽黨的,在那個時候,絕不會搭救落難的書生。

容先生往回走,準備從海珠橋跳進珠江。但橋上人來人往,還有士兵站崗。他想等到深夜。

這時,有人喊他。容先生轉過頭,看到一個老朋友。

人家問他去哪裡。老教授直愣愣地回答:「去死!」

老朋友趕快勸他,把他接回自己家裡。

容先生晚上沒有回去,容太太四處尋找。她想起丈夫早些時候講過的話,覺得他必死無疑,對著親友痛哭。親友毫無辦法,只能陪著流淚。

老朋友反復開導,容先生逐漸打消了輕生的念頭,三天後回到家裡。

不久,掌權者把容先生趕出住了二十年的「九如堂」,要他搬進一套窄小的房子;接著又說容太太是「地主分子」,把她押回東莞老家。在東莞,容太太挨批挨鬥,被迫天天掃大街。

容先生一向死硬,不停地要把妻子接回來。

學校當局煩了,叫他不要再鬧,說容太太是地主階級,是專政對象。

老先生回答:「我不管她是不是地主,反動不反動。她是我妻子,我就要她回來!」

容先生年近八十,孤身一人,每天拿著飯盒到食堂買飯。那時工農業被當局搞得一塌糊塗,全國人民缺吃少穿。城裡人每月只能憑票買很少魚和肉。有一次,中文系不知從哪裡搞回一些魚,賣給教師,大家像過節一樣高興。容先生有兩斤的份額。他笨手笨腳地把魚殺了,放到鍋里煎,誰知全燒煳了,成為一塊塊黑炭。

專制狀態的特點是人民無法把握自己的命運。容先生感到孤獨淒涼,前景茫茫,又動了輕生的念頭。好在同事關心他,愛戴他,趕緊給他開解,把自己的魚勻給容先生,才讓老人激動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

*備份小編:

尚有下文但沒有緩存,僅得標題及摘要︰

你們有沒有讀過《正氣歌》—— 大師素描·容庚(之四)

容庚先生的故事得到一些讀者的贊揚。其實我的文字沒啥了不起,真正了不起的是容先生。在一個俗氣的社會,他的正直,振聾發聵。今天發了故事的最後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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